玩家记得这个名字,似乎作为剧情背景板在小舞的副本里出现过。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淳朴的名字,刚刚还很威严恐怖的泰坦巨猿,此刻竟显出一种笨拙的、老实巴交的气质,它低吼着,发出含糊的音节,巨大的手掌比比划划。
安白自觉不是迪□尼公主听不懂动物语言,正打算转头找小舞翻译,却惊讶地看到泰坦巨猿头顶冒出了一个熟悉的气泡对话框:
[二明(泰坦巨猿):对不起,小舞姐……我看到你和人类待在一起,以为你被他们挟持了……]
玩家:!
她点开自己的面板翻了翻,很快找到了原因。自己在唐三的副本得到的【随机特性】,随机到的是可以和非人类沟通的能力,当时她觉得这对自己一个战斗玩家没什么用,于是转头就忘记了,结果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小舞愣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神情变得有些低落,但还是认真叮嘱:“这回就算了,下次不能这样了!”
魂兽忙不迭的点头。
[二明(泰坦巨猿):好的小舞姐!]
因为全息游戏没有跳过对话的功能,玩家被迫有礼貌的等他们说完,才问出自己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跟过来呢?”
还没等到泰坦巨猿回答,小舞就像只兔子般扑进她的怀里。
“因为安安姐是不一样的呀!”小舞仰起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她,盛满了依赖与信任,“我都看到了!安安姐完全没有犹豫就追过来了,是担心我、想要救我对不对?”
“安安姐对我这么好,”小舞的声音变得轻柔而神秘,“所以,我要告诉安安姐一个秘密……谁都不知道的秘密哦,连三哥都不知道!”
然而耿直的二明不懂小舞的心思,完全领会不到当前的氛围,只是很老实的回答了安白的问题:[因为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这句话很有效的转移了安白的注意力,猛地抬头:“嗯?”
不对吧,玩家种族上写的是人类啊!
似乎是玩家脸上的疑惑太明显,泰坦巨猿磕磕绊绊的组织语言解释:[不是真的同类……是气息……很亲切、很舒服……]
“哎呀二明你个笨蛋!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啦!”小舞抱着安白的胳膊,气呼呼的背对着一脸无辜的泰坦巨猿。
她转向安白,语气渐渐认真起来:“其实……也有这部分原因啦。自从小时候做了那个噩梦之后,我就发现自己总会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安安姐。安安姐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对魂兽的亲和力,越强大、越纯粹的魂兽,越容易被吸引。”
“嗯,对哦。”
注意到安白的视线,小舞头顶粉白色的毛茸茸的兔耳朵俏皮抖了抖,像在笑,她也确实眯眼笑了起来:“我是十万年魂兽,化形成人。”
.
痛。
好痛。
唐三的眼前不再是幽暗的星斗大森林。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种颜色,血管爆裂的猩红,与吞噬一切的幽紫。
人面魔蛛暴戾的魂力像亿万根烧红的毒针,刺入他的每一寸皮肤,钻进骨髓,搅动着灵魂。肌肉在撕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狂暴的能量碾成粉末。
可□□的崩毁远不及心中灼烧的万一,泰坦巨猿那片遮天蔽日的阴影,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亲人一起拖入了死亡的深渊,他没能抓住,甚至连一声呼喊都被巨猿的咆哮吞没。
悔恨如同最烈的毒,腐蚀着他:为什么不再快一点?为什么不够强?曾经用生命去守护的承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碎得如此轻易,像个可笑的笑话。
痛苦与不甘在胸腔里发酵、膨胀。
魂力的冲击愈发猛烈,意识逐渐开始涣散。幽紫的蛛魂带着狞笑侵蚀他的精神,诱惑他放弃,沉入永恒的黑暗。
……就这样结束吗?
让身体被撕碎,让灵魂湮灭,让痛苦消失?
意识模糊的边界,眼前的猩红与幽紫忽然扭曲、旋转,竟凝聚成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战栗的身影。
一袭唐门弟子素衣,清冷如月下幽兰。
是在那晚的梦中,令外门弟子唐三仰望又倾慕的唐安白师姐。同样的眉眼,同样的气质,穿着一身皓白如雪的唐门劲装,裙裾在无形的风中微动,神情却是他从未在安白脸上见过的冰冷与……失望。
“唐三。”她的声音空灵地响起,直接刺入他混乱的神魂,“不,我该叫你……师弟?”
剧痛中的唐三心神剧震。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唐安白」的幻影微微歪头,眼神里是洞察一切的怜悯与嘲讽,“为了「我」,将自己逼到如此境地,神魂俱焚,值得么?”
“你唤着「我」,惦念着「我」,” 幻影的声音变得讥诮,“可你心中翻涌的,当真只是纯粹的担忧么?还是混杂了你在梦中到死都未敢宣之于口的、对师姐的逾越之念?”
“没……没有……” 唐三嘶哑地否认,玄天功的运转因此一滞,蛛毒魂力趁机反扑,带来更汹涌的痛苦,“我对安白是…是同伴之情,是守护……”
“谎言。”幻影轻轻吐出两个字,却使唐三剧烈的一抖,“你看着我,师弟。你梦中看向「我」的眼神,那份藏不住的倾慕与渴望,你以为醒来后,它就真的不存在了吗?”
幻影的面容贴近,与现实里安白的面容重叠又分离,“你将对「我」的情感,归于和小舞一样的亲情。可你扪心自问,当真一样吗?你看着她追逐着危险消失时,那瞬间撕裂你心脏的,仅仅是对姊妹的担忧吗?还是说……”声音骤然变得尖锐,“你内心深处,早已将对「我」那份不敢承认的情愫,投射在了安白身上?”
“住口!”
唐三怒吼,但内心的自我怀疑却蔓延开来。
是啊,为何独独对安白,那份关切里总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悸动?为何看到她与旁人亲近,心底会泛起异样的微澜?他一直用“保护同伴”、“珍惜友谊”来解释,此刻却被这心魔无情地揭穿——那底下潜藏的,或许是他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男女之情。
认知带来的混乱与自我厌弃几乎冲垮他,蛛魂的狞笑在耳边放大,死亡的黑暗如同温柔的床榻,诱惑他沉沦。
“承认吧,师弟。”幻影的语气转为诡异的温柔,“这份感情,于唐门规矩是逾越,于你内心是负担,于现实更是无望的纠葛。你连自己真实的心意都不敢看清,又如何能真正保护任何人?看看小舞,她也将因你的软弱而葬送……何必再挣扎呢?”
“你如此痛苦,如此不堪,” 幻影幻影张开双臂,像是拥抱,又像是引他向最终的宁静,“放弃吧。让这痛苦结束,让意识归于虚无。这不是终结,是超脱。从这无尽的愧疚、无能和不//伦的执念中……超脱出去。”
“早日超脱……”
“解脱”二字,如同最甜美的毒药。
太累了,太痛了。□□在崩解,灵魂在被撕裂,内心的秘密被血淋淋地挖出。就这样沉下去,是不是就轻松了?不用再承受这剥皮拆骨般的痛苦,不用再面对可能失去亲人的绝望,也不用再被自己心底那不堪的念头所折磨……筋脉寸断的剧痛似乎都在为这个选择让路,黑暗变得温暖而诱人。
放弃……超脱……
“不…”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了安白的声音。
‘你会发现的。’熟悉的,平静又理所当然的语气。
‘就像无论我躲到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不——!!!”
他对安白的感情,或许复杂难明,或许连自己都未能厘清。但那感情是真实的,是炽热的,是推动他前进的力量之一,是他心脏还在灼烧的原因,而不是自我了断的理由!
“滚出去!”精神力前所未有的凝聚,他紧咬着牙,指缝渗血,“我的感情,轮不到你来审判!我的罪孽,我自己背负!我的牵挂,我亲手夺回!”
幻影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仿佛没料到他如此不顾一切的逆反。猩红与幽紫的幻影交织,试图反扑。
可唐三不再给它们机会。极致的痛苦、失去的恐惧、无论如何也要再见到安白、再见到大家的疯狂的执念……所有的一切,不管光明还是阴暗,不管纯粹还是复杂,统统被玄天功的运转粗暴地卷入,化作燃料,投入近乎自毁的熔炉。
心魔的幻影在如此炽烈到不顾一切的火焰前,如同被灼烧的雾气,尖啸着消散。
屏障碎裂,力量涌出。
意识从破碎的深渊缓缓上浮,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
最后一丝暴戾的魂力融入经脉,带着轻微刺痛的实感。
唐三猛地睁开了眼。
瞳孔深处尚未完全消退的紫意,对上了近在咫尺的、另一双眼睛。
纯粹的墨黑,如同最深的夜,没有星光,却映着他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那双眼睛里带着些许好奇,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是安白。
她正蹲在他身前,身上带着战斗过的痕迹,黑发垂在胸前,更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不是幻觉,不是心魔,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唐三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心魔低语残留的刺痛混杂在一起,堵在喉咙里。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唇却只是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安白和他对视,微微偏了下头,然后伸出一只手。纤细白皙的指尖萦绕着一点莹白色的光,朝着他脸上尚未干涸的血污探来。
就在那微凉的、带着细微电流酥麻感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前一瞬,唐三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握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她皮肤下平稳的脉搏,和他自己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
“安…小安……”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
安白任由他抓着,低垂下眼,手腕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感受那份紧握的力道和温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嗯……”她应了一声,抬眼,目光似乎在他头顶上方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顿了顿。
“你别动。我先给你加点血。”
温和的能量涌入唐三体内,稳定他翻腾的气血和伤势。
安白仿佛像个真正的辅助型魂师一样用第一魂技给唐三补血,然后转身招呼后面的真·辅助型魂师过来,“小金呢?过来过来,给小三补点蓝。”
“补蓝…?哦哦,要豆腐是吧,来了!”
虽然不知道安白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奥斯卡当然知道自己都能干些啥。他立刻领会了精神,屁颠屁颠凑过来从安白旁边探出脑袋,措不及防地对上唐三已经恢复清明的视线。
奥斯卡眨眨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我去,唐三!你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