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而是所有光线都被某种东西吞噬、隔绝。
糯米站在大圆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冰冷滑腻的手帕,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诡异的童谣声。
【……杜鹃用蜜糖擦拭喙尖,】
【诊室的彩色绒球叮当作响。】
【他欣赏雏鸟未丰满的羽毛,】
【“多么美丽的小姐。”】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四肢百骸。
她牙齿打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不能倒下,不能违规,她要开始走,要顺时针走……
她僵硬地抬起脚,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是坚硬的石板地,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或扭曲,只剩下听觉里那催命般的童谣。
她开始走。
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的边缘。
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童谣已经唱到了夏娃的部分,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就贴着她的耳朵呢喃。
她必须做出选择,毕竟童谣不会永远唱下去。
可她该把手绢丢给谁?身后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轮廓,他们都是谁?
绝对的未知下,一切情绪都被放大,包括恐惧,也包括怀疑。
黑暗中,真的都是人吗?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当她走得足够近,近到几乎贴上对方的后背,才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坐着的黑影轮廓。
可黑暗太浓,浓到连背影的轮廓都融化在其中,分不清谁是谁,更别提认出具体的人。
时间在恐惧中被无限拉长,又被童谣的节奏不断催促。
她手心全是冷汗,手帕几乎要滑脱。
不能再等了,必须丢出去。
洛棠舟的眼前骤然一亮。
所有光线毫无预兆地恢复,蜡烛在墙上静静燃烧,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糯米蜷缩成一团坐在盐圈里,而场上还有一个盐圈内空无一人。
洛棠舟的余光捕捉到什么,他转头,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丸子头女生,背对着所有人站在圈外,一动不动。
下一秒,丸子头女生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就倒在空出来的盐圈外,距离圈线仅仅几步之遥。
女孩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彩绘玻璃窗的方向,瞳孔已经涣散。
一道干净利落的血线,横贯了她纤细的脖颈,此刻正有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领和身下的地面。
很显然,她死了。
教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粗重的抽气声打破。
玩家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方文焰面色铁青,陈恪和陈最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方知晓的目光从丸子头的尸体上移开,目光锁定浑身发抖的糯米身上,焦急地问:“黑暗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没有回到盐圈?!”
糯米被他的质问刺得一哆嗦,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我不知道……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分不清你们谁是谁。
童谣快唱完了,我没办法只能只能随便丢了一个……”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具尸体:“我、我丢给她了,本来想像周大哥那样,跑慢点,让她追上我,可是……”
她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粘稠的黑暗里:“可是,追我的人拍我肩膀的手好冰,冷得像死人一样。
我觉得……我觉得那不是玩家!我害怕,所以我就拼命跑回来了。”
她语无伦次,但意思很清楚。
在黑暗和未知中,她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哪怕这选择导致了另一个玩家的死亡。
没有人说话,没人指责她。
糯米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黑暗中的追逐,混入了非玩家的“东西”?
规则之下,信任与合作本就脆弱,如今更是被彻底撕碎。
“哎呀,哥哥姐姐们,怎么停下来了呀?”
囍闻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圆圈中央,踢踏着她那双红绣花鞋,两条灯笼辫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一晃一晃,“游戏不是还没结束吗?为什么不继续玩啦?”
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刚刚发生的死亡只是舞台上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意外。
方知晓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管理者大人,上一轮的玩家没有回到盐圈,鬼与玩家身份互换,现在没有鬼了。”
他看了一眼瘫在盐圈里瑟瑟发抖的糯米,“如果您允许,我可以接替鬼,继续游戏。”
“你?”囍闻嘟起嘴,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露出嫌弃的表情,“不要!你们大人玩得好无聊,我看得都快睡着了!”
她蹦跳着走到丸子头女生的尸体旁,好奇地歪头看了看,然后伸出小脚,轻轻踢了踢尸体的小腿。
踢了两下,她似乎觉得无趣,又转向教堂前方那高高的木质十字架。
小女孩抬起右手,在胸前比划了几下。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随意,看起来有点像信徒在胸前画十字,但又不太标准。
手指的轨迹有些古怪的弯曲,最后落点的位置也偏低了些。
没有虔诚,没有敬畏,那敷衍的态度更像是在挑衅的模仿。
洛棠舟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
他确信这不是标准的画十字,而且这个手势,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他一时想不起具体出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萦绕不去。
囍闻拍了拍小手,仿佛掸去灰尘,然后笑嘻嘻地转向众人,兴奋的说:“好啦!裁判看腻了,现在,我也要一起玩!”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
方知晓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周明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真让她亲自下场,游戏的性质和危险程度将完全不同。
但囍闻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对或准备的时间。
“快点快点!坐好哦,我们继续玩丢手绢啦!”
无人敢违抗。
还活着的玩家们,包括魂不守舍的糯米,都默默回到了自己的盐圈坐下。
洛棠舟也重新坐好,目光扫过站在圆圈外笑容甜美的小女孩,心头异样的感觉让他在意。
自己绝对是遗漏了什么。
见众人坐下,囍闻心满意足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抬起小手,清脆地拍了拍手。
“啪啪!”
绝对的黑暗,再次如同厚重的幕布,轰然落下,吞噬一切。
与此同时,甜腻诡异的童谣声,幽幽地从头开始唱起。
黑暗比上一次更加粘稠,更加具有压迫感。
洛棠舟试图感知旁边人的存在,就在黑暗降临前,他记得自己左边是那个穿着旧皮夹克的刀疤脸男人,两人相隔不到半米。
但现在,他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呼吸声,没有衣物摩擦声,仿佛每个人都被单独囚禁在一个绝对孤立的黑暗牢笼里。
童谣不紧不慢地唱着,洛棠舟的思维高速运转,回忆进入游戏后的每一处细节。
童谣还在进行,唱完了孔雀的部分,进入了雪鸮的段落。
【雪鸮在钟楼顶端凝视……】
就在这句唱完的刹那,童谣再次戛然而止。
黑暗,如同它降临时一样突兀,潮水般褪去。
光线恢复。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本能地首先投向圆圈中央——那里空无一人,囍闻又不见了。
紧接着,他们开始互相打量,清点人数。
一个,两个,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