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城堡的钟,应该刚敲过九下。
时间误差一小时。
机械钟可控。
司韵在图上标注的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在他脑海里清晰浮现。她观察得那么仔细,计算得那么精确,在那种被监视、被控制的处境下,依然保持了清醒的头脑和敏锐的观察力。
他的司韵。
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她是一株在风雨里不肯折腰的细竹,外表柔软,内里坚韧。
“老板,”林逸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件事。我们的人观察到,今天早晨有一辆车从城堡驶出,往日内瓦方向去了。车里的人……疑似万鹤殊。”
万鹤殊离开了?
宗珩转过身,眼神深了些:“确认吗?”
“八成把握。”林逸飞调出行车记录的画面,虽然距离很远,但能模糊看出车内人的轮廓和发型,“她昨天下午回来,今天一早又离开,不太正常。”
确实不正常。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万鹤殊突然离开城堡,去了日内瓦——那个国际组织总部所在地,银行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
她是去做什么?搬救兵?处理紧急事务?还是和方岁逐之间出现了裂痕,选择暂时避开?
宗珩想起那天在咖啡馆,万鹤殊那种复杂的、混合着嫉妒、控制和某种病态依恋的眼神。
她和方岁逐之间那种畸形的关系,就像两颗互相缠绕又互相刺伤的藤蔓,表面紧密,底下可能早已布满裂痕。
“派人跟着她。”宗珩说,“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还是城堡这边。”
“明白。”
林逸飞收起平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向宗珩:
“老板,您真的不打算等警方或者更官方的介入?我们这样硬闯私人领地,在法律上很被动。”
宗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结构图上司韵手绘的线条,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她本人。
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等不了。每多等一天,司韵就多一分危险。方岁逐那种人,耐心有限,而且、他对司韵的‘兴趣’,正在变成一种病态的执着。”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林逸飞:
“法律和规则,是用来保护人的。但当有人用规则来囚禁人、伤害人时,打破规则,就是保护。”
林逸飞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宗珩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城堡。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将整座建筑照得一片明亮,那些灰色的石墙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他想起昨天早上,站在城堡门厅里,和方岁逐对峙的情景。那个男人温和的笑容下,是深不见底的控制欲和扭曲的审美。
他说司韵“睡得晚”,“累坏了”。
他说司韵“可能不想见你”。
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计算的挑衅,试图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
但宗珩没有。
因为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冷静,只有精确的计算,只有比对方多想一步、多算一步,才能赢这场游戏。
而现在,他手里有司韵给的钥匙——那张图,那些信息,那个约定的暗号。
他只需要等到城堡的钟敲响六下。
等到真实时间的五点。
等到那个“永远是六点钟”的茶会时刻。
然后,去接他的爱丽丝,离开这个疯狂的兔子洞。
宗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真实的时间,上午八点二十三分。
距离约定时刻,还有八个多小时。
八个多小时的等待,八个多小时的煎熬,八个多小时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窗边,走到桌边坐下,开始重新推演每一个步骤,计算每一个可能的变数,准备每一个应对的方案。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桌面,再移到墙壁上。光影变幻,像时间的具象化流淌。
而宗珩坐在那片光里,安静地,耐心地,准备着。
准备着那个重逢的时刻。
*
同一时刻,城堡里。
方岁逐站在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花园里老约翰忙碌的身影上。
晨光很好,将老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方岁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按下内部通话键。
几秒后,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推门进来,恭敬地站在书桌前。
“先生。”
方岁逐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后墙那个旧通道入口,安排人了吗?”
“安排了。”男人回答,“按照您的吩咐,没有明哨,只设了暗桩。四个人,两班倒,藏在周围的树丛里,用热成像屏蔽装备,从外面看不出来。”
方岁逐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
“很好。”他说,端起凉了的红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还有,西侧那扇佣人用的旧门……钥匙收上来了吗?”
“收上来了。”男人说,“老约翰的那把,还有厨房管事的,都收上来了。现在只有您这里有备用钥匙。”
方岁逐笑了。那笑容很深,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愉悦。
“你觉得,”他转过身,看向男人,“如果有人想从城堡里带人出去,会走哪条路?”
男人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如果是外部强攻,可能会选主入口或者围墙薄弱处。如果是内部接应,可能会选那些不显眼的、守卫松懈的出口。”
“比如西侧那扇旧门?”方岁逐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男人点头:“是。那里靠近佣人区,晚上人员流动杂,容易混进去。”
方岁逐的笑意更深了。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放在桌面上。钥匙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Z”。
“那就让他们走那里。”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把真正的埋伏,设在那扇门后面。”
男人怔住了:“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方岁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如果有人以为找到了漏洞,那就让他们从那个漏洞进来。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把漏洞变成陷阱。”
男人明白了。他点头,表情严肃:“是,我马上去安排。”
“等等。”方岁逐叫住他,“司小姐那边呢?”
“房间门口有两个人守着,走廊有流动岗。早餐已经送过去了,女佣说司小姐一切正常,安静地吃了早餐,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方岁逐挑眉,“昨天她不是还闹着要出去借书吗?”
“今天没有。”男人说,“很安静。”
很安静。
方岁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重新看向窗外,看向司韵房间的方向。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阳光照在紫色的窗帘上,泛着一种忧郁而美丽的光泽。
安静。
有时候,安静比吵闹更值得警惕。
因为吵闹是情绪的外泄,而安静可能是内心的计算。
“加强监视。”方岁逐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不要让她察觉。我要知道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是。”
男人躬身退下,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方岁逐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亮的晨光,看着远处阿尔卑斯山永恒的白雪,看着这座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堡。
一切都很平静。
但平静底下,暗流正在涌动。
他能感觉到。
宗珩就在附近,一定在。那个冷静得可怕的男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会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来带走司韵。
而司韵,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她聪明,敏锐,有韧性。昨天她讲的那个“山妖的礼物”的故事,已经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态度——她要的是自由,是真实,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选择权。
而不是成为一件“水晶新娘”,永远美丽,永远顺从,永远属于他。
方岁逐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棂,节奏平稳,像在计算什么。
他想起昨夜司韵哭泣的样子——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破碎的钻石,像雨中的鸢尾,像一切即将破碎却还在坚持的、脆弱的美丽。
那种美,让他痴迷。
但也让他清楚地知道——他留不住她。
至少,留不住活生生的她。
所以如果留不住……
那就让她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下来。
方岁逐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笑容温柔,却令人毛骨悚然。
窗外,城堡的钟楼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十点了。
机械钟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深沉,悠远,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但方岁逐知道,那不是真实的时间。
真实的时间,在别处流淌。
在等待中,在计算中,在即将到来的、那个约定的时刻里。
他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像某种预兆。
像某种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