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他们的不是司机老陈,是林逸飞。
他站在接机口,穿着黑色大衣,身姿笔挺。看见他们出来,他快步迎上,先对宗珩微微颔首:“宗先生。”
然后转向司韵,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司小姐。”他自然地接过司韵手中的小行李箱,又去接宗珩的公文包。
司韵也对他点头致意。不过短短几天,上次在小椿庄园时那种因热闹聚会而生的、略显随意的熟稔感已经荡然无存。眼前的林逸飞,又是那个专业、高效、滴水不漏的特助,眼神冷静,举止得体,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宗珩对林逸飞的出现没什么特别反应,只问:“车在外面?”
“是。”林逸飞引他们往外走。
停车场里,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等着。林逸飞放好行李,拉开后车门。宗珩看了司韵一眼,司韵会意,先坐了进去。宗珩随后上车,林逸飞坐进副驾。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汇入夜间的车流。烨城的灯火在窗外连成一片璀璨冰冷的光河。司韵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缅甸的一切,像被急速甩在了身后另一个时空。
车内很安静。林逸飞似乎有话要说,从后视镜里看了宗珩几次,但碍于司韵在场,没有开口。
“直说。”宗珩靠在座椅里,闭着眼,忽然出声。
林逸飞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地汇报:“与方禾集团陆景和那边的合作意向书,法务团队已经审核完毕,修改条款对方基本接受。只是关于数据标注后的衍生权益分配,对方希望再谈一轮。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
“可以。”宗珩眼睛没睁,“把他们的新方案先发我。”
“另外,”林逸飞继续道,“陆景和秘书上午来电,委婉提及陆总对翡翠收藏颇有兴趣,听说宗先生您也雅好此道,想找机会交流。”
宗珩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车窗外流动的灯火,没什么温度。“回复他,有机会再约。”语气听不出情绪。
“明白。”
对话简短专业。司韵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陆景和,香港科盈背后的人,方禾的影子。这个名字如今听起来,每个音节都带着沉甸甸的威胁。
而宗珩,就在这样看似平常的商业往来中,与对方周旋。
这一次,车子直接开回了宗珩的公寓楼下。与上次从小椿回来,宗珩让老陈送她、自己另有安排不同。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林逸飞将他们送到门口,将行李提进去,便识趣地告辞:“宗先生,司小姐,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宗珩叫住他,指了指客厅窗边。
那棵巨大的圣诞树还立在那里,只是失去了节日灯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庞大而沉默。树上的装饰彩球蒙了薄灰,树下的礼物盒也落了尘。松针有些干枯,空气中隐隐有一丝植物枯萎后的干燥气息。
宗珩看着那棵树,脸上没什么表情,对林逸飞说:“把这棵树弄走。”
林逸飞显然愣了一下,看了眼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树,又看看自家老板平静的脸,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现在?”他问。
“明天也行。”宗珩说,“总之,别让它再出现在我眼前。”
“……好的,宗先生。”林逸飞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专业,“我明天安排人来处理。”
林逸飞离开后,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微的运转声。
司韵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棵突兀的树,忽然有些想笑。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似乎被宗珩这句近乎任性的话戳破了一个小口。
宗珩脱下大衣挂好,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司韵也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杯子。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吧台上,那只米白色的马克杯下,依旧压着那张浅黄色的便签和银行卡。纹丝未动,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仿佛这几天惊心动魄的缅甸之行,从未发生。
宗珩也看到了。他拿起那张银行卡,指尖捏着,递向司韵。
“收回去。”他说。
司韵没接,看着他。
“你的报酬,”宗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没什么起伏,“已经付过了。”
司韵一怔。随即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他提出的交易——“你给我信息,我护你安全。”
所以,缅甸的险境,他的受伤,拿回的护照,顺利的返回……便是他认定的“护你安全”。这便算是“报酬已付”。清晰,冷静,像完成了一笔债务结算。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钝痛,还有空落。她原本也没想要用钱来划清什么,可当他如此明确地将这一切归入“交易”范畴时,她还是感到了失落。
这些小情绪或许并未显现在脸上,但宗珩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睫毛和抿紧的唇线,目光深邃了几分。他没说什么,只是将银行卡放在她面前的吧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司韵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最终没有再去动它。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觉得有些发涩。
“我上去了。”她低声说,放下杯子,转身朝楼梯走去。
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在她走到楼梯中段时,身后传来宗珩的声音。
“司韵。”
她停下,转过身。
宗珩还站在吧台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小东西。他走上前几步,在楼梯下方,将那样东西递向她。
司韵低头看去——躺在他掌心的,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链坠是一弯极小巧精致的月亮,边缘镶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微光。
是她的项链。离开缅甸酒店前,她留给前台那个帮助她的女孩,作为感谢和封口费的项链。
她完全愣住了,看着那弯熟悉的月亮,又抬头看宗珩,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宗珩没解释他怎么拿回来的,也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看着她惊讶的眼睛,将项链轻轻放入她下意识伸出的掌心。
铂金微凉,月亮的棱角抵着皮肤。
“物归原主。”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收回手,没再看她脸上复杂的神情,转身,绕过她,径直走上楼梯。脚步声平稳,很快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司韵独自站在楼梯上,掌心紧紧握着那弯失而复得的月亮,指尖微微颤抖。项链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心里,搅动起一片难以言喻的波澜。
楼下客厅,那棵即将被搬走的圣诞树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吧台上,银行卡和便签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掌心的月亮,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