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家面无表情地收钱、赔钱,动作熟练得像机器。然后他再次举起骰盅,开始新一轮的摇晃。
司韵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这种地方,人性最贪婪最脆弱的一面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像伤口袒露在空气中,散发着腐坏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看向宗珩。
宗珩也在看那张赌桌,但他的眼神很静,像在观察某种自然现象。他的手指在司韵肩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注意看”。
司韵重新看向赌桌。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不同。
庄家摇晃骰盅的手法有细微的规律——先快后慢,在某个特定角度会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而每次开盅前,他的左手总会无意识地碰一下桌沿。
“他出千?”司韵压低声音问。
宗珩不动声色地点头:“骰子应该灌了铅,重心有偏差。他碰桌沿是在调整位置。”
司韵的心沉了沉。在这种地方,庄家出千是常态,但玩家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挤到桌边。他看起来像是常客,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手指上戴了好几个金戒指。他掏出一叠厚厚的缅币,啪地拍在“三个金钱”的图案上。
“老子就不信邪!”他用缅语吼道,“连开七把没有‘金钱’,这把肯定有!”
周围响起一阵起哄声。庄家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开始摇骰盅。
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像死亡的倒计时。
骰盅扣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庄家慢慢揭开盅盖——
鱼、虾、蟹。
又是鱼虾蟹各一。
“操!”花衬衫男人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眼睛瞬间红了。他押的那叠钱被庄家面无表情地收走,像收走一片落叶。
男人还想说什么,旁边两个保安已经走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几句。男人的脸色变了变,最终颓然地低下头,被架出了赌场。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像排练过无数次的戏剧。
赌桌边的人群骚动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新的人补上空位,新一轮下注开始。刚才那个男人的愤怒和绝望,就像投入沸水的一滴油,瞬间消失无踪。
司韵看着这一幕,手心渗出冷汗。
她再次看向宗珩,用眼神询问——我们还要继续吗?
宗珩没说话,只是目光投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张更大的赌桌,围的人更多,气氛也更热烈。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上面画着复杂的图案和数字——是一种司韵没见过的赌博游戏。
“那是‘黄金骰’。”宗珩在她耳边低声解释,“这里最高档的赌局。最低下注额五十万缅币,相当于三百美元。连胜三局的人,可以上二楼,和昂登玩一局。”
司韵的心跳加快了。
她明白宗珩想干什么。
但这也太冒险了。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这个动作很细微,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没人注意,但宗珩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她。
灯光从上方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微的火。
那眼神在说:相信我。
司韵的手松开了。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就像她拦不住自己来缅甸,拦不住自己追查父亲的死因,拦不住自己卷入这张越来越复杂的网。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