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是主谋。”他用缅语说,语气像在聊天,“你是本地人,家在……让我猜猜,北边的村子里?有老婆,有孩子,可能还有年迈的父母。”
男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派你来的人,承诺给你多少钱?”宗珩继续问,声音依然平静,“五千缅币?一万?还是两万?”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音量调大——
孩子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清脆的,欢快的,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笑声。视频里是两个缅甸小孩,在泥地里追逐打闹,脸上沾着泥土,眼睛亮得像星星。
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有两个孩子?”宗珩关掉视频,把手机放回口袋,“一个六岁,一个四岁,都在镇上的小学读书。你老婆在集市卖水果,今天卖的是山竹和红毛丹。”
每说一句,男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派你来的人,”宗珩的声音冷了下来,“有没有告诉你,如果事情败露,他们会怎么对待你的家人?”
男人浑身一颤。
“他们没有告诉你,对吧?”宗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他们不在乎。你对他们来说,只是一把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刀。但你的家人呢?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或者被抓进去,他们怎么办?”
风从废弃厂房的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腐木的气味。阳光很烈,晒得沙地发烫,热气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男人跪在沙地上,低着头,汗水从额角滴落,在沙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是昂登。”
“昂登是谁?”
“赌场的老板。也做玉石生意。”男人抬起头,眼里有绝望的光,“他让我们跟着你们,看你们去了哪里,见了谁,买了什么。特别是……如果你们去矿坑那边,要马上报告。”
“为什么?”
“我不知道。”男人摇头,“他真的没说。只说……说你们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宗珩沉默了片刻。他解开了男人手上的扎带。
男人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走吧。”宗珩说,“回去告诉昂登,你把人跟丢了。如果他要怪罪,你就说——”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塞进男人手里。
“把这个给他。告诉他,如果想谈,今晚八点,在这个地址见。”
男人接过纸片,手还在抖。他看了宗珩一眼,又看了司韵一眼,然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远了,很快消失在砖堆后面。
司韵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转过头,看向宗珩。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的冷汗还没干。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站在沙地上的宗珩——他肩上的伤口可能又裂开了,浅灰色的棉麻上衣肩部有深色的湿痕,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株在烈日下挺立的树。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的知道他的孩子?”
宗珩转过头,看着她。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见。
“那是网上随便找的视频。”他说,掏出手机,点开刚才那段视频——司韵这才看清,视频下方有YouTube的水印,标题是“缅甸乡村儿童玩耍实拍”。
“我只是猜,他这个年纪的缅甸男人,多半有家庭。”宗珩关掉手机,放回口袋,“赌一把而已。”
司韵怔住了。
她看着宗珩,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敬畏的战栗。
这个男人,在刚才那种生死攸关的时刻,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判断、设局。他甚至没有动用暴力,只是几句话,一个伪造的视频,就击溃了对方的心理防线。
这种手段,比刀更锋利。
“吓到了?”宗珩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司韵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诚实地说:“有点。”
宗珩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很多,站在她面前时,挡住了部分阳光,投下一片阴影。
“在这种地方,”他低声说,“有时候,人心比刀更危险。但有时候,人心也比刀更容易攻破。”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回去吧。”他说,“伤口可能需要重新包扎。”
*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街市比上午更嘈杂了。卖冰饮的小贩推着车叫卖,孩子们在路边追逐打闹,摩托车轰鸣着穿梭,卷起一阵阵尘土。
司韵跟在宗珩身边,手腕上的茉莉花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的棉麻上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肩部那片深色的湿痕已经扩散了一些,但他走路的姿势依然平稳,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路过一个卖水的摊子时,宗珩买了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司韵接过,小口喝着。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但滋润了干渴的喉咙。
“那个昂登,”她终于开口,“真的会出现吗?”
“不知道。”宗珩自己也喝了口水,“但至少,他会犹豫。只要他犹豫,我们就有时间。”
“时间做什么?”
“弄清楚,他到底在为谁做事。”宗珩拧上瓶盖,“一个本地赌场老板,为什么要关心我们打听矿坑的事?除非……有人给了他足够的好处,让他当眼睛。”
司韵想起方岁逐温和的笑脸,想起香港科盈公司的可疑流水,想起那份烧焦的协议残片上“K.L.”的名字。
一张网。
一张从过去延伸到现在的、巨大的、无形的网。
而她和宗珩,正站在网的中央。
回到酒店时,大堂里空无一人。前台那个女孩不在,只有那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两人上楼,开门,反锁。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冷气让房间里的温度降下来,与外面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
宗珩脱掉上衣。司韵看见,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深红色在白色纱布上晕开,触目惊心。
“我去拿药。”她说,走到行李箱旁,翻出昨天买的药品。
这次她的动作熟练了些。消毒,上药,包扎,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不再发抖。宗珩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布,只在酒精刺激伤口时微微蹙眉,没有出声。
包扎完时,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司韵收拾好药品,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稍微驱散了疲惫和紧张。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阴影,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像一只惊弓之鸟。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走出浴室。
宗珩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是她行李箱里备用的,白色,纯棉,穿在他身上有些小,但勉强能穿。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要不要睡一会儿?”司韵轻声问。
宗珩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他躺下,很快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睡着了。
司韵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他的睡颜。睡着时的宗珩,看起来比醒着时温和许多,那些锐利的线条都柔和下来,甚至有些……脆弱。
她想起刚才在废弃工厂,他制服那个男人时快如闪电的动作,想起他冷静地说出那些心理战时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他递给她矿泉水时平静的神情。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商人?保护者?狩猎者?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凤凰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对面墙上。那些猩红的花朵在夕照里燃烧成暗金色,像凝固的火焰。
司韵也闭上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街灯昏黄的光晕。司韵坐起身,发现宗珩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几点了?”司韵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七点半。”宗珩收起手机,站起身,“准备一下,八点要出门。”
“去见昂登?”
“至少我们去探探。”
司韵也站起来,走进浴室。她用冷水洗了脸,整理了一下头发,换上那件浅蓝色的棉麻上衣。走出浴室时,宗珩已经准备好了——还是那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色的薄外套,遮住了肩上的绷带。
“走吧。”他说。
两人下楼,走出酒店。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夜市又开始热闹起来。食物的香气混着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
宗珩带着司韵,没有走主街,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旁是低矮的民居,有些窗户亮着灯,透出温暖的光晕。
更远处,能看见佛塔的金顶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