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超似乎这才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是向明朗,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欣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们……没为难你吧?”向明朗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俞超摇了摇头,把手里那个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模具放在了桌上,“就是戏暂时拍不成了,店里的生意也冷清了。挺好的,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向明朗看着他,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强烈。他宁愿俞超对他发脾气,宁愿俞超质问他,为什么又发生了这种事,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安稳的环境。可是俞超没有。
这种平静的疏离,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以忍受。
“对不起,”向明朗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又让你受委屈了。”
俞超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很平静,却让向明朗无地自容。
“不是你的错,”俞超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朱逸先生放不下。”
一句“朱逸先生”,瞬间拉开了他和向明朗之间的距离。
向明朗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这次,他再像上次那样,去公关,去抹黑,去战斗,他可能就真的要失去俞超了。俞超不是他的附属品,不是他的战利品,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尊严。
而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把这些东西,亲手摧毁。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向明朗混乱的脑海。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拖入泥潭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忽然觉得,自己所追求的那些东西——权力、地位、名声,都变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他到底在争什么?争来争去,差点连这个唯一能让他心安的人都失去了。
“俞超,”向明朗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疲惫,“我们不拍了,也不开了,好不好?”
俞超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
向明朗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他看着俞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电影,不拍了。你的网店,也关了吧。我给你赔钱,多少都行。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恳求。
俞超震惊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了。向明朗,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野心勃勃的向明朗,竟然会说出“不拍了”、“关了吧”、“离开这里”这样的话?
“你……”俞超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明朗没有开玩笑。他是认真的。在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他想到了自己这些年的奋斗,想到了向氏集团,想到了那些无休止的算计和争斗。他忽然觉得累了。真的累了。
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随时可能崩塌。而他唯一想抓住的,却总是抓不住。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不想再让俞超受到任何伤害。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他们,那他就带着俞超,离开这个世界。
“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烘焙学校,在瑞士,”向明朗越说越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你不是喜欢做糕点吗?我们去那里,你想学多久就学多久。我们不回来了,再也不管这些人,这些事了,好不好?”
他说着,伸手去抓俞超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仿佛一松手,俞超就会消失。
俞超的手,冰凉。
俞超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疯狂和恳求,看着他眼角的疲惫和红血丝。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任由向明朗握着。
许久,俞超轻轻地叹了口气。
“明朗,”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向明朗的头上,“你冷静一点。”
向明朗的身体僵住了。
“我没有不冷静,”他喃喃地说,“我是认真的,俞超,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俞超打断了他,反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
“但是,我们不能走,”俞超背对着向明朗,声音平静而坚定,“你的事业在这里,我的梦想也在这里。”
向明朗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不过,”俞超转过身,看着向明朗,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是该放下了。”
向明朗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你的事业,”俞超看着他,缓缓说道,“可以换一种方式去做。不需要你事事亲为,不需要你去争去抢。你可以……退后一步,找一些值得信任的人,去帮你做这些事。就像……就像一棵树,你不需要去管每一根树枝怎么长,你只需要提供土壤和阳光就好。”
向明朗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俞超的意思是……让他放权?让他从向氏集团的日常决策中退出来?
这简直不可思议。
“而我,”俞超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的电影,我自己会去和导演沟通,看能不能继续拍。我的店,我自己会去处理那些恶意的评价。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来解决。”
他看着向明朗,眼神清澈而坚定:“明朗,我们需要的,不是逃避,而是……各自安好,然后,再彼此依靠。”
向明朗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那份从容和坚定,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一直以为,是他在保护俞超,是他在为俞超遮风挡雨。却忘了,俞超也是一个成年人,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的铠甲。
或许,俞超说得对。
他不需要做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也不需要做一个掌控一切的帝王。他可以做一个幕后的人,一个支持者。
只要俞超还在,只要这个家还在,那些身外之物,得失又如何呢?
向明朗慢慢地站起身,走到俞超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俞超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一次,不是乞求,不是依赖,而是一个承诺,一个拥抱。
俞超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回抱住他,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