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无怀四下环顾一圈，借着月色，他看清他们躺在一块硕大的冰面上，冰面周围是更支离破碎的小冰面。

魏超珩的脸被碎掉的笼子溅出的冰渣划得面目全非，血顺着他的脸颊滴下，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红莲。

他在这冰血混杂间呢喃问询“丧我在哪”。

褚允瑾从他身上揪下一块破布，虚虚地盖在他脸上，布匹沾到脸发出柔和的金光——正在给他疗伤。

乐无怀换了个姿势躺下，水下捞人已经让他力竭了，他现在觉得，能在冰天雪地雪地里四仰八叉躺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安静不到半刻，远处冲出一团水柱，水柱直冲天际，然后又因重力哗哗落下，空中温度很低，水遇成冰，冰雹砸在水里，“滋啦滋啦”犹如水面正在沸腾。

沸腾止息后，蓝心眠踏水而出。

她怀里抱着煎雪，水不断顺着衣袂往下滑，但她并未因浑身湿透而显得狼狈，反倒在此刻此景下增添了几分美强惨的韵味。她破开挡路的冰棱，脚下四散的冰面依次组合，为她开了一条平坦的直路。

“随我来。”

她停在三人面前，前方响起“啪嗒啪嗒”的组装声，先前的木屋已碎裂成大小不一的木块，木块有了灵智似的，互相找着搭子，你搭着我我搭着你，很快搭建成了一条巨型木船。木船压在水面，阶梯自甲板延伸，止步在他们面前。

几人上了船，木船里设备齐全，甚至还有小型壁炉，有玻璃罩子罩着，壁炉里火光长明不灭。

煎雪被蓝心眠抱在榻上，她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但比较之前，刚见到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却是好了太多太多。

魏超珩看着呆愣的蓝心眠又重复问了一遍：“丧我呢？”

他的脑子一团乱麻，师父生死未卜、师弟反目、这个变成师母的师姐又魂不守舍，他搜肠刮肚寻觅一千年积累下的常识与口才，最终只能问出“丧我呢”这个不知道谁能告诉他答案的愚蠢问题。

蓝心眠回了神，她道：“丧我献祭自己，换取煎雪长眠不醒，不死不灭。”

魏超珩：……

长眠不醒，不死不灭。

这究竟是诅咒，还是救赎。

他知道煎雪寻找长生之法是为了护住离岛，毕竟离岛之上不仅有她们这些苟活千年的人类，还有那些迁移而来的耐寒的精灵妖怪们，一旦她撑不住，那她所坚持的风雨飘摇的庇护所将会立马沦陷。

而他那位好师姐，那位当初顶着各大家族和百姓谴责义无反顾要嫁给师父的好师姐，命途似乎与煎雪息息相关，她以沉睡休养，在煎雪不在的日子里聚神凝力，将所有灵力渡给这片岛屿，使之隐于世间，躲过人神两界的注意，为的就是守住这片他们偷来的“桃源”。

如果丧我没有出去又回来，那这平衡是不是就不会被打破？至少不会这么快便被打破吧？

“都是傻子……”蓝心眠自嘲的扯了下嘴角，她是商人，做任何决定前习惯权衡事情的利弊，就算是当初力排众议在旁人看来糊涂至极的嫁人选择，也是他反复衡量得出的最优结果。

她知道煎雪是神官，所以她接近煎雪，故意设计她们俩的相识相交，故意告诉她自己对她情根深重无法自拔，故意让她为自己留下，她不是嫉妒心爆棚想做把神仙家拉下神坛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只是好奇神官究竟相处起来是什么感觉，顺便能不能借着她得道飞升。

遇到煎雪之前，她认为人与人交往，一定有利益交换，她不信有人会莫名其妙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以心交心，更不信有人愿意付出生命只为守住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可怜的普通人。

她曾无数次劝说煎雪放弃他们，如果世界真的要灭亡，为什么偏偏还要护着他们，把他们强留在这里有什么价值呢？

她不懂，但依旧支持她的做法。

商人重利轻别离，这句贯穿她半生的诗句终究被她亲自推翻了。

在她荒芜寂寥的内心之中，第一次开出了野百合。

而今，在她看到丧我宁愿掏心掏肝，灵相破碎也要立下誓言，换煎雪永生，她那绽开千年的野百合忽然就颓败了，在丧我面前，她依旧是那个机关算尽自利自我的商人，她没有做出任何努力，只一晚就接受了煎雪即将消逝的事实。

她想大不了就殉情嘛！

殉情，如此自我感动自我安慰的行为，给他人带来了百分之零的好处，给自己赚了百分百的满足，多么自私啊！

她目光落回榻上，那个愿意收她为徒，教她仙法的师父，那个曾躺在她身旁，亲昵抱着她的爱人，是那么纯洁伟大，而她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旁，以她伴侣的身份呢？

她唯一想到的便是逃避，只要不看见她，是不是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她从脖子上解下引玉，上弦末端尖利，她毫不犹豫地将之扎进心口，鲜红的血汩汩冒出，滴在下弦上，下弦闪了一下很快便黯淡下去，而上弦慢慢飘起，直指下弦。

她将上弦戴在煎雪脖子上，给它输入一丝灵力，上弦安静了下来。她抚着煎雪的脸，只字不言，却是最珍重的道别。

榻上升起一座冰棺，将这个善良的神官永远冰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