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暮春,洛邑城被一场绵密的春雨洗得愈发清亮。青石板路缝里钻出新绿的苔藓,沾着晶莹的雨珠,被往来行人的木屐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街角酒肆飘来的杏花酿香气,在空气中漾出几分慵懒的暖意。
苏清沅坐在靠窗的马车里,指尖轻轻撩起素色的纱帘,目光掠过窗外熙攘的街景。
车帘缝隙漏进的风带着雨后的微凉,拂过她垂在肩头的乌发,发间一支银质的缠枝莲簪子,随着马车的轻晃微微颤动,衬得她本就白皙的侧脸愈发温婉。
“小姐,前面就是定国公府的别院了,皇后娘娘说的那株晚樱,该是开得正好呢。”贴身侍女挽月掀开车帘一角,轻声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苏清沅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是当今皇后苏婉的亲妹妹,自小在京中长大,性子娴静温和,不似姐姐那般有凤仪之姿,却也因着皇后的缘故,在贵女圈中颇受礼遇。
此次皇后特意让她来定国公府别院赏樱,说是园中的晚樱品种稀有,错过便要再等一年,实则是怕她总闷在府中,想让她出来透透气。
马车缓缓停在别院门前,挽月先跳下车,伸手扶着苏清沅下来。刚站定,便见别院的管家已带着几个仆妇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见过苏小姐,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过,让小的们好生伺候您。”
苏清沅温声道:“有劳管家了,不必多礼,我只是来赏赏樱花,随意看看便好。”
管家应了声“是”,引着二人往里走。穿过栽满玉兰的抄手游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粉白的樱花林映入眼帘,枝丫交错,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有漫天的樱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林中有一方小小的石亭,亭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软垫,显然是早已备好的。
“小姐,您看这樱花多好看!”挽月兴奋地跑到樱花树下,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转头对苏清沅笑道。
苏清沅走到石亭中坐下,指尖捻起一片落在石桌上的樱花瓣,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望着眼前的樱花林,心里渐渐平静下来,这些日子府中琐事繁多,姐姐又总为朝堂之事烦忧,她许久没有这样静下心来赏景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樱花林外传来,伴随着几句略显慌乱的呼喊:“沈公子!您慢些,这刚下过雨,路滑!”
苏清沅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墨发用一支玉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垂落,添了几分随性。
他似乎没注意到石亭中的人,目光落在樱花树上,脚步未停,直到差点撞上一棵樱花树,才被身后追来的小厮拉住。
“公子,您当心些!”小厮喘着气,扶着男子的胳膊,“老爷还在府中等您回去商议事情呢,您怎么还跑到这儿赏起花来了?”
那男子正是沈砚之。他今日本是要回沈府与父亲商议生意上的事,路过定国公府别院时,听闻园中的晚樱开得极好,便忍不住进来看看。
被小厮拉住后,他才停下脚步,揉了揉额角,笑道:“急什么,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你看这樱花,开得多好,不赏可惜了。”
说着,他抬眼望去,目光恰好与石亭中的苏清沅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砚之微微一怔。他见过的贵女不少,可从未见过这般气质温婉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坐在石亭中,身后是漫天飘落的樱花,阳光透过花瓣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带着几分惊讶,却丝毫不显慌乱。
苏清沅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外人,尤其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她微微低下头,将目光移开,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沈砚之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唐突了,连忙走上前,拱手行礼:“在下沈砚之,方才失礼了,还望小姐海涵。”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歉意,语气诚恳。苏清沅抬起头,见他态度恭敬,便也起身回礼,轻声道:“公子客气了,小女苏清沅。此地本就是供人赏玩之处,公子前来,并无不妥。”
“苏清沅?”沈砚之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十分悦耳,又想起皇后娘娘的妹妹似乎也叫这个名字,心中不由得一动,“小姐可是皇后娘娘的妹妹?”
苏清沅点头:“正是小女。”
沈砚之心中了然,连忙又行了一礼:“原来是苏小姐,在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属幸事。”他平日里虽常与京中子弟往来,却从未见过苏清沅,只听闻皇后的妹妹性子温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挽月站在一旁,见两人交谈起来,便识趣地退到石亭外,守在樱花树下。
苏清沅请沈砚之坐下,挽月适时地沏了茶递过来。沈砚之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苏清沅身上,见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樱花瓣,侧脸的线条柔和,不由得开口道:“苏小姐也喜欢樱花?”
“嗯,”苏清沅抬起头,笑道,“樱花花期虽短,却开得热烈,很是好看。”
“小姐说得是。”沈砚之赞同地点头,“世人多爱牡丹的华贵,梅花的傲骨,却不知樱花的短暂之美,更让人珍惜。就像世间的缘分,若是错过了,或许就再也遇不到了。”
他这话看似在说樱花,却带着几分别样的意味。苏清沅听了,脸颊微微一红,连忙移开话题:“沈公子是沈家的人?我听闻沈家在洛邑经营的绸缎庄,生意极好。”
沈砚之没想到她会知道沈家的生意,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小姐消息灵通。正是在下家中的产业,不过都是父亲和兄长在打理,我只是偶尔帮忙罢了。”
他不愿过多提及家中之事,便又将话题转回樱花上,“小姐若是喜欢这樱花,下次有机会,我可以带小姐去城外的玉泉山,那里的樱花林比这里更大,开得也更盛。”
苏清沅闻言,心中微动。她长这么大,除了在京中和少数几个皇家别院,几乎没去过城外的地方。只是男女授受不亲,单独与沈砚之去玉泉山,终究不妥。她犹豫了一下,婉拒道:“多谢公子好意,只是小女平日里不便随意出城,恐要辜负公子的美意了。”
沈砚之也知道自己唐突了,连忙道:“是在下考虑不周,小姐莫怪。”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洛邑的风土人情,苏清沅话不多,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回应,沈砚之越聊越觉得投缘,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眼看日头渐渐西斜,挽月走上前来,轻声提醒:“小姐,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皇后娘娘还等着您回去复命呢。”
苏清沅点头,起身对沈砚之道:“时辰不早,小女先行告辞了。”
沈砚之也跟着起身,拱手道:“苏小姐慢走,在下送您出去。”
两人并肩走出樱花林,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有落在身上的樱花瓣,无声地诉说着这份初遇的悸动。到了别院门口,苏清沅登上马车,掀开车帘,对沈砚之道:“沈公子留步吧,后会有期。”
沈砚之望着马车,笑道:“后会有期。”
马车缓缓驶动,苏清沅坐在车里,透过纱帘,看着沈砚之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些发烫,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起圈圈涟漪。
而沈砚之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小厮走上前来,疑惑地问:“公子,我们该回府了吧?”
沈砚之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回府,不过今日的事,先不急着跟父亲说。”他心里想着苏清沅的模样,只觉得这趟定国公府别院之行,比任何生意都让他开心。
马车驶进苏府,苏清沅刚下车,就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见过苏小姐,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去凤仪宫。”
苏清沅心中疑惑,不知姐姐找她有何事,连忙跟着太监往凤仪宫走去。
凤仪宫内,皇后苏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苏清沅进来,便放下书卷,招手让她过来:“沅沅,今日去定国公府别院,玩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