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放的画面结束了,精神海又变成了一片冰山。
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就是你现世最后的经历吗?看吧,你和我一样,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相信你,没有人会陪着你,他们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从星星上来,从小就被诊断为社交障碍,直到十来岁才笨拙地学会了融入群体,又在短短的几年之内受到重大打击,试药失败进入表盘世界。你被选为顺时者的理由就是‘孤注一掷的研究者’,而你的结局也会和我一样,众叛亲离,消失于一片死寂。”
电脑烧尽,黑色的火随之熄灭,李星恒的整个内在世界再次归于黑暗。
“不会的,”李星恒惊讶地听到,自己在轻轻地说话,“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呆着。”
无尽的黑暗中忽然划过了一道白色的闪电,那闪电在虚空中跳跃着,奔跑着,渐渐化成一只白鸽。白鸽所到之处,都长出了白色的,亮莹莹的花朵。那些花越来越多,开得越来越热闹,于是黑暗被分割,宇宙被照亮。
“你确定吗?”少年深深叹息。
李星恒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天谈话的最后。
“星恒,你想没想过,你死了之后,你的朋友要面对什么?看见你堆成山的实验笔记,傻子都知道你在研究什么。看到你的尸体被推进冰冷的太平间,他却推着轮椅怎么也追不上,你猜猜,他会在后面喊什么?”
白歌停顿了一下:“他会喊‘你的死全是我的错’。”
“不是!是我自己,是我盲目自信……”
白歌用力将他揽入了怀中:“所以说你是傻子,这不就是他想对你说的话吗?”
李星恒完全呆住了。许久,决了堤的泪水奔涌而下,他忽然抱住白歌,开始嚎啕大哭。
重复了三年的噩梦终于迎来了终局。多少次午夜惊醒,他都看见挚友的眼睛正深深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有痛苦,憎恨,不甘……渐渐地,他从一棵常绿树的叶子,变成了一片病叶,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中,毫无反抗地从树上落了下来。
经霜打枯的草丛,蛰伏一冬还能再绿;被雪打落的花朵,待到来年还能盛开。而他的心,却早已被寒气和寂寥所驱使,向着遥远的地平线彷徨而去,一步步远离了尘嚣,远离了人群,最终,远离了人世。
直到终于有一个声音点醒了他:“这不就是他想对你说的话吗?”
愧疚,压抑和痛苦突然转化成了对挚友的理解和思念,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所有黑暗的东西都随着泪水一起流走了。白歌硬生生地撕开了他用以自我保护的蜗牛壳,形成了一道深深的裂口,有光从那裂缝中透进来,他终于得以痛快地呼吸,痛快地去爱,去恨,去表达。
李星恒猛地睁开眼,精神海中的冰山停止了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璀璨的星河。
“不。”
他在意识中坚定地回答那位早已逝去的天才少年。
“我不是你。我不会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因为有人在门外等我。如果我不出去,他真的会把这里砸了。”
少年愣住了。许久,他眼中的戾气散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真让人嫉妒啊……”
一枚薄如蝉翼的晶片缓缓落在李星恒掌心。
“拿着吧。这是‘光脑’,也是我最后的遗产。既然打破了诅咒,那就带着它走得更远一点。在过去之事和现在之事中,它可以作为你的专属电脑随身携带。在未来世界里,它可以成为武器,只要有足够的装置,就可以引爆镭射刀,光子刀,操控核裂变。”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用没有实体的手指,轻轻地在李星恒的头上写字,写了一个又一个,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又像是某种庄严而诡异的仪式:“希望有一天,你可以破解‘逆时者’的秘密,开发出表盘世界的最强天赋能力。”
“天赋能力可以人造吗?”
“别人不可以,但我相信,你可以。”
“那么再见了。”少年笑着挥了挥手,爽朗得如同邻家的弟弟,“混乱之神斯芬克斯的继承者。”
“你会怎么样?”李星恒忽然开口。
“我?”少年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眸光一暗,里面似乎漾起了水光。然而下一秒他故意侧过头去,只露出自己笑着的嘴角,“当然是继续守在这里,为顺时者们排忧解难啊。”
李星恒静静地攥着少年的礼物,看着周围的一切分崩离析。少年的身影归于虚无,虚拟的课桌椅灰飞烟灭,写满算式的黑板渐渐变为普通的墙壁……
神的遗物已经被继承,神的意志……真的还在吗?留下的……会不会只有那个无限执行查询的程序?
李星恒推开那扇玻璃门,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
还没等他看清,一个温热的身躯就扑了上来,几乎把他撞个趔趄。
“靠!四分五十八秒!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白歌咋咋呼呼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那是比任何高深公式都更动听的人间烟火。
“心尘哥。”李星恒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能不能……帮我送他一程?”
他指了指身后正在崩塌的虚拟空间。
“他是个天才,也是个被困在时间里的可怜人。我想,他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谢心尘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在这生死场中,唯有文字,能赋予死亡以尊严。谢心尘提笔,沙沙作响。
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
就在纸灰飞扬的瞬间,谢心尘轻声念诵出了那首跨越千年的诗句,声音清越,如击金石,穿透了维度的壁垒,直抵那个崩塌世界的中心:
“将军边塞去,夜雪十年归。”
“请君书一语,相见莫伤悲。”
李星恒看着那团火光燃尽,感觉心口压抑了多年的那块巨石,也随着那片灰烬一同消散了。
他转过头,反手握住了白歌的手腕,第一次抓得那么紧。
额头的文字开始轻轻发烫,就好像……斯芬克斯的创造者接受了那灰烬。
“他是混乱之神,他说……他会一直守在这里……”
陆九骁轻声叹息:“不,十二主神……永不复活。”
但他知道,那个程序斯芬克斯将永远守在这里,它将永远忠诚地执行着创造者的命令,为那些拥有智慧和勇气的顺时者,开辟一线生机。
“星恒?”白歌凝视着他。
李星恒也回望着他,笑了:“我没事,真的。而且我现在知道了,我并不是在孤军奋战。”
谢心尘点头,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我们都不是在孤军奋战。无数的前人,都在这里埋下了灯火,星星点点,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