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祈越将车驶入医院地库的昏暗时,昨晚的画面随着栏杆抬起的弧度,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童言无忌的诺言,儿时的互相嬉戏、玩乐,和花下虚幻的誓言,这些画面凝聚在一起,好似一块沾湿的海绵,粗粝的质地刮过皮肤,舒服中藏着细微的痛意,正如此刻胸膛里,那颗未能平复的心跳。
这份无处安置的悸动,在视线捕捉到晃眼的远光灯下,那辆熟悉的车时,终于找到接纳它的海湾。消逝的悸动化为一缕轻颤,随着车库内接连响起的两道喇叭音,又化为一颗石子,打破一池春水。
两道同时被推开的车门,一道鞋底踩过地面发出的“咚、咚”声交织着钥匙扣旋转指节带出的轻响,似那湖水荡开的涟漪,慢但却不停歇。此时空气当中充斥着原有的潮气,可细闻却夹着一缕似有似无的锈意,它跟随着那人喉间溢出的话语,悄然钻进江祈越的鼻腔,同那头顶垂下的白光一起,观看着这翻涌的海浪。
“哟,言弟弟来得还真早,”江祈越停下旋转的钥匙,好整以暇地斜倚在车门上,他目光在言谨身上悠悠一转,最终落在对方侧颈上的浅痣,嘴角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线透着懒意,语气玩味道:“想不到,言医生平时穿的……还挺闷的。”
言谨往前迈步的脚一顿,并未回应对方,他掀开眼皮朝那人脸庞看去,隔着镜片的眼神,好似粘在瓷砖上的口香糖,粘又残留着细微的甜意,拽动时带起的韧劲,拖拽的弧度,就同此刻正移动的目光。他接着抬脚往前踏了半步,随着口香糖脱离瓷砖,而那视线也落在了蓝衬衣包裹住的侧腰上。
“不及江医生,穿得这么……,”他双手插进裤袋,声线平稳,咬字清晰又意味深长道:“‘正经,’也不及你的记性,我还以为等江医生想起来,恐怕得猴年马月去了?”
“难得跟你扯。”江祈越移回身子,方才还带着玩味的眸光,此时好似一片被风轻掠的蝶羽,仓促一颤,旋即又平复回原样。可那正往前迈的步子,却像醉汉踏出的步子,每一步都深陷进绵软的云絮里,在空中飘荡着带着笑意的尾音中,深浅不一地朝电梯间走去。
那带着调侃的笑意,似是一只调皮的精灵,一路追着他进了电梯,徘徊在耳廓。直至“叮”的一声轻响,在白光的遮盖下,化为一粒泛着银白的粉尘,它悄然地坠落在江祈越发梢,跟随着那迈出的步子,沐浴在日光之下,热意布满全身,既带着一丝倦意又藏着微不可察的冷意,如那渐歇的情愫,荡漾在心间,直至那迈向前的脚停留在星巴克玻璃门外,随着大门的打开,那人的迈进,这才悄然褪去。
江祈越嘴角向上勾了下,往前迈出的步子,如同飘在空中的幽灵,无声无息走向言谨身后。他手从兜里拿出,指尖像笔毫刮过墨池一般,在那人一侧肩头轻巧一触,“真巧啊,言医生,”他脚往前又踏了半步,身子若即若离贴向那人后背,此时对方残留在领间似有似无的香晕,正毫无声息地奔往鼻腔。
徘徊在鼻尖处的暗香,随着江祈越后颈肌肤处飘去的淡香,渐渐变浓。两缕无形的香晕,纠缠缠绕,它们盖过弥漫在空气中咖啡的醇苦,围绕在两人周身,将细小闲谈的人声和咖啡厅内轻缓的音乐隔绝在外,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只留了一盏垂落的黄光,便消逝远去。
江祈越将下巴抵在对方肩上,瞥向屏幕的视线,似鱼尾拍击湖面溅起的水花,溅起的水波只泛了点点涟漪,便同江祈越立直的身子,和那喉间溢出的话语“哦,已经付了?”悄然消逝。他故作遗憾地低垂着脑袋,晃动的眸光,像零星浮在井水上的绿叶,遮住了脸庞,也盖住了眼底流转的调侃,他拖长了尾调,语气闲散道:“本来还想请你的……算了,”
他没再去看言谨的反应,此时围绕在两人周身的保护罩,在手机扫码时冒出的声响,“叮”的一声转瞬消散,而那带起无形的细烟,随着那人落座长椅的动作,投向对方一抹玩味的目光,和回荡在耳边“晚饭你请,”清晰平稳的话语,远远离去。它迈过长廊,嗅过濒临凋谢的玉兰垂死的芬芳,又掠过候诊室外一张张闲谈的面孔,最终,疲惫的身躯再也承载不住这喧嚣的尘世,飘向绿化带,在一棵散着光斑的树荫下,化为一抹泡影,在猫喉间哼出咕噜咕的伴奏中,缓缓消逝,可那溅落的几滴水渍,正巧落在江祈越鞋尖前。
江祈越手背在身后,虽说思绪停旋在别处,可那垂眼瞧着地上的视线,不仅多了一抹水痕还多了一道白色的背影。他前迈的脚一顿,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睫瞧去,只见言谨手握着火腿肠,地面上摆着一碗猫粮和一碗白水,薄唇嘟成个圆弧,一边哼着“嘬嘬嘬”一边将肠递向那橘猫嘴边。
他眼底滑过一丝笑意,抬脚迅速迈向那地儿,旋即俯身,闲散的眸光,同那带着玩味的调子一起落下:“想不到,言医生居然喜欢猫?”
“这件事很让江医生震撼?”言谨并未抬头朝那人看去,只是用目光瞧着身前正蹭着手心的橘猫,他嘴角轻扬起抹弧度,像是觉得这橘猫,同那用爪子挑玩着琴弦的猫一样,语气似笑非笑:“难道江医生……不喜欢猫?”
“谁说的?我…我只是觉得你……”江祈越手无意识摩挲着后颈,此刻那低垂的目光,正朝四处飘散,好似随波晃悠的扁舟,不知是羞恼,还是尴尬,他脸颊染上一抹似初绽海棠般的薄粉,声线克制着,音调虽提了气势,但语气仍强装着玩味道:“刚才嘬的那几声,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言谨指腹轻挠了下橘猫下巴,他拍了拍手站起了身,目光虽低垂瞧着地面打滚的猫儿,可那余光却将那人不自在的脸色尽收眼底,他声线依旧平稳,语气慢条斯理道:“确实比不上江医生闲情逸致的爱好,毕竟……”他身子朝前倾了几分,慢悠悠掀起眼睫从脚踝一直延伸至胸膛,最后落在那鼻梁处的浅痣,稍挺高些调子,语气调侃地投下一枚炸弹道:“当年在宿舍楼下,对着那只奶牛猫学长喊宝贝的场面,更令人印象深刻。”
“言医生这记性还是一如既往的深刻,”江祈越脚跟无意识朝后退了几步,他迅速恢复不安的神色,四处乱飘的视线,化为一抹调侃藏在眼底,声线懒散,拖着尾调道:“只不过没用对地方,还真是白瞎了,”他刚一撂下话,转身朝前走去,迈向前的速度,正如此时飘落的树叶,看似平淡轻盈,可那坠落的速度,却泄露了藏在心底的情绪。
“江祈越,”言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落叶坠落地面发出的响动,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回荡在耳廓,“口头分不出胜负,下盘棋如何?”
江祈越将身子回转,挑眉吐了两个字道:“玩法?”
“三局两胜,就比谁的白子多,输的人答应赢家一个任何条件,”
“行。”
两道尾音交缠回旋在天际,言谨望向那人渐离渐远的眸光似那躲在夜色中的微光,明亮却又不失冷意,夜色为它盖了床薄被,也为它遮起浮在眼前的克制,直至对方彻底消失在眼前,这才移回视线。他垂眸瞧着舔毛的橘猫,嘴角扬起抹耐人寻味的弧度,轻声道:“棋局……最后的赢家,”言谨收回视线,抬脚踩过铺在地面的灰色瓷砖,步子沉稳,同心下的激荡,“会是谁呢?”
棋局已布,落子无声。
天际渐渐暗沉,那缕曾盘旋的尾调,在昏黑中凝作一粒带着银渍的尘。它掠过稀疏的梧桐叶,掠过廊前夜绽的玫瑰,最终,在月光的迎接下,轻轻撞在了神经外科值班室的窗玻璃上。
就在它贴向玻璃的那一瞬,一道敲门声在室内响起。
“咚咚。”
“进。”
江祈越坐在电脑前,目光未离屏幕,指尖飞速敲打着未完成的手术记录。
“李医生,找我有什么事?”他平稳的腔调携着敲击声布满上空。而一缕柠檬凤爪散出的酸辣香气,抢先于来人的回答,悄然钻进鼻腔。
“刚点了外卖,份量有点多,我一人也吃不完,就寻思给大伙分分。”
“放桌上,我闲了尝尝。”江祈越指腹一顿,随手朝桌边一指,便没了声息。
窗外垂下的一丝光线,似乎不满那粒掩面发笑的尘埃,将其轻轻托起,像是母狮衔着调皮的幼崽,将其轻轻置于走廊另一端。它透过心内科值班室虚掩的门缝,悄无声息落在言谨摊开的病历夹旁。
微微吹进透着冷意的凉风,像毛发舒软的羊,增添一丝倦意,又抚平了周身散发的燥感。微尘半阖着眸子,准备步入虚幻的梦境时,一阵急缓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
言谨从一份心肌酶谱报告中抬起眼。此时一股漫布在鼻腔中的异味,随着推开的大门渐渐变浓。只见江祈越斜倚在门框上,右手提着那份揭开过的外卖盒子,左手心里攥着一次性手套。望向那人的眸光带着几许倦意,语气闲散道:
“李医生跑我们那边跟发喜糖似的发了一圈,我看你这儿灯还亮着,”他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语气随意道:“顺便跟你捎过来,咱俩……一起吃。”
言谨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下。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目光从他漫不经心的脸,滑到随着话语上下滚动的浅痣,最后落在那盒提前开封的凤爪上。
“江医生什么时候有吃宵夜这个习惯,还是……”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向后陷进椅背。放松的姿态,闲散的目光,好似一只调笑的猫儿,调侃的音调混着拉高的声线:“江医生想与我共食?”
“爱吃不吃。”江祈越撂下话,作势便要转身。
“我吃。”
言谨不高不低的声线,好似一颗置于湖面的石子,轻盈,但溅起的水花同那人停下的步子,涟漪阵阵,婉转弦音。
言谨从椅背上直起身,不紧不慢伸出手接过那盒凤爪。他目光瞧着那微颤的指腹,眉梢一扬,语气玩味道:“江医生手攥这么紧,是想让我吃……还是不吃?”
尾调的徘徊,随着松开的手指,迅速拨动着心弦。他泛着几许红光的脸庞,在暖光灯的映衬下,好似躲在太阳下泛着露水的梅花。淡雅的香气顺着支吾的声线“没……只是袋子太滑,捏紧了些,”一起散出,萦绕在那人鼻腔,徘徊在耳廓,动荡着那颗不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