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翻过低矮的石墙,沿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一路追去。墙外的村庄并不大,房屋低矮,多是土坯加木梁的结构,屋檐下挂着的风铃生了锈,叮当声里透着阴湿的气味。地面看似已经覆上一层稀薄的青草,但偶一拨开,便能看见土层里被火舌舔过的黑印,像是长久不肯退色的疤。路过的村民们个个低着脑袋,神色疲惫,眼中满是警惕观察着村子里的生人。
“这里看起来……并不友善。”卡塔拉压低声音,目光在街角游走。几个抱着柴捆的村民与她目光交会的一瞬,立刻垂下眼,脚步不由自主加快。
“这片灰烬不是新烧的。”惜翎在地上蹲了片刻,指尖轻轻一搓,细粉状的黑灰粘在指腹,“风向往南,火宗来过不止一次。小心一点,我们算是走进他们的地盘了。”
“真奇怪。”索卡撇嘴,“一名土宗少年,为什么偏偏要在火宗的地盘上偷偷练习御土术?这不是把脑袋挂腰间?”
“因为有些人没得选。”惜翎淡淡道。
话音未落,卡塔拉忽然小声惊呼:“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道旁练习御土的少年正缩着肩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屋檐一盏灯笼歪斜着,纸面被烟熏得发黄,风一吹,影子抖得像惊弓之鸟。
他们悄然靠近。木门轻响,卡塔拉抢先一步推门而入。屋内的人猛地回头,少年本能地挡在妇人身前,眼底戒备如刀:“你们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
“冷静。”惜翎举起双手,掌心向外,“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路过的旅者,叫惜翎、安昂、索卡和卡塔拉。只是……想知道这座村庄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些异乡人只是些旅者,女人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妇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窗外,神色松了些却仍紧绷。她叹了口气,嗓音沙哑:“你们不该来。这儿现在……不太平。若不想惹上麻烦,快离开吧。”
“嘿!你就是那个孩子!”卡塔拉说道,男孩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慌张起来。 “你之前为什么要逃跑?”卡塔拉问他。 “呃……你肯定把我和其他孩子搞混了。”他说道。
妇人的呼吸乱了,快步上前“哐”的一声插上门栓,又把半掩的窗板扣死。“他们看到你在做什么!?”她低低斥道, “这太疯狂了,妈妈。他们肯定是疯子,看看他们穿的衣服。”他指着我们说道。
“我们确实不是本地人。”索卡摊手,“但你也不必用‘疯子’来概括吧。”他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毛皮护胸,轻声嘀咕,“明明很有型的。”
惜翎没有接茬,只静静看屋角——炉灶的火已冷,灶台上放着洗干净却有磕痕的木碗,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香座,灰堆很厚,想来许久无人添香。曾经的生活气息像被人狠命擦拭过,只剩下暗影里一点点不肯消退的光。
“我们只是想帮忙。”卡塔拉压低了嗓门,“你有天赋,不该被恐惧逼得躲起来。”
“你不明白。”妇人哽了一下,目光越过卡塔拉落在儿子身上,满是焦灼,“他们可以把他带走,就像带走他父亲那样。”
屋里登时静了。安昂缩了缩肩,嘴角的笑意收了回去。惜翎眼神微动:原来如此。
还未再开口,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震得门板都在颤。妇人的面色一变,按住少年手腕。索卡悄悄掀开百叶窗缝,睫毛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火宗士兵,两人……不,三人,带刀。表现自然一点。”
门“吱呀”开了条缝,胡须垂至下巴的士兵不等人开口便擅自踏入,灼热的气息随着他的靴子烙进屋,像是把寒气都挤了出去。“收税。”他抖了抖披风,眼角斜扫过屋内几人,目光在索卡毛皮上停了一瞬,又在惜翎腰侧的剑痕上迟疑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这周的税,翻倍。”
妇人脸色惨白,仍强撑着礼数:“这周已经交过了。我们……真的拿不出更多。”
“那可没办法,这个费用可是我们保护你们的劳苦费啊,毕竟我们可不想发生什么意外,对吧?”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双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微弯曲,仿佛托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他手掌间空气的微颤,一团橙红色的火焰骤然亮起,跳动着如同有生命一般,在他掌心间悬浮旋转。火焰映照在他的脸上,光影交错,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 “…… 火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有时候,真的很难控制。 ”
少年猛地要上前,被母亲死死按住。惜翎沉了沉眼,袖中的指尖轻轻一抬,又落回去。她能做的很多,但她知道时机未至。
妇人艰难转身,从柜角的木匣里摸出几枚硬币,摊在手心。士兵扫了一眼,笑意更冷,抓走其中大半,又随手丢了几枚回去,“剩下的,你就留着吧。”他脚跟一转,带着人扬长而去。门重新陷入沉重的死寂。
“这就是你口中‘反抗’的代价。”妇人颓然靠在桌边,手指攥得发白,却仍没有放开儿子的手,“你们走吧。今晚可以在谷仓借宿,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既疲惫又决绝。卡塔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头道谢。
入夜,谷仓里霉木味与干草味混成厚重的一层,阿帕像回了家似的,心满意足地嚼着干草,不多时便在角落里叠出一个圆形的小窝。莫莫在横梁上来回跳,偶尔倒挂着冲他们“叽”一声,像在夸奖自己的体操天赋。
干草堆上,索卡摊开随身行囊,苦兮兮地把一袋干果+坚果混合物往中间一推,“粮草清点!虽然不是很丰富,但勉强够撑一阵子。”
惜翎从混合物中捏起一颗黑乎乎的球,用指甲划开,一股似果不是果的味道窜出来。她默默把那袋坚果推到索卡面前:“这个,归你。打仗的时候可以当武器。”
“嘿!”索卡抗议道“这些还是可以算是紧急食物!”
安昂蹲在阿帕旁边,假装在看阿帕的毛,其实悄悄从索卡“武器袋”里摸了两颗果干塞进嘴里,又分一颗给莫莫。莫莫接过,认真地衔着跑了两步,藏进翅膀底下,像在存金库。
卡塔拉去找哈鲁,没多久便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亮光。“你们绝对想不到——哈鲁在矿井救了一个老人。他用御土术把塌下来的支撑顶住了!”
“哇,你一定鼓励了他。”安昂笑意又回到了眼里。
“等等。”惜翎把散落的果干一颗颗拾起,放回盒里,“在火宗的地盘上动土,像在黑夜里点火把。你确定这是好主意?”
卡塔拉被她一盆凉水浇得一怔,但很快抬起下巴:“他救了人。这世上总得有人先踏出去一步。这是好事,他正在反抗!如果我们都害怕火宗,他们就会一直压迫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
惜翎叹了口气,摇摇头:“希望你的热心不会带来麻烦。”
“无论如何,等天亮一点,我们就出发。”索卡插话道,“这里的情况太危险了。”
惜翎没有再说话。她抬眼望向谷仓外黑沉沉的夜色,手指在袖里轻轻一转,一个无声的小水环散开,像一圈看不见的警戒线,悄悄围上四周的木墙。当任何风声、脚步或气息若接近,水环都会引起轻微的涟漪,虽然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是也算是聊胜于无的警戒线。
然而夜里除了风声呼啸,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水环偶尔颤动,但惜翎觉得那只是风压,不足为虑。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回心神,靠在墙边浅眠。
天刚蒙蒙亮,几缕晨光透过破旧的谷仓缝隙洒在地面上。阿帕悠闲地啃着干草,莫莫则在横梁上荡来荡去,发出欢快的叫声。卡塔拉不知道去到何处,而索卡还在睡袋里呼呼大睡,其他人已经起床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他们带走了哈鲁!”突然卡塔拉踢开谷仓的门冲了进来,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和自责,“火宗的士兵把他抓走了!”
索卡猛地从睡袋里坐起身,眼神迷茫:“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午夜的时候。”卡塔拉咬着唇,呼吸急促,“是那个老人……他把哈鲁举报给了火宗!士兵们半夜来,把他带走了!这全是我的错……是我让哈鲁用土宗法救他……”
惜翎猛地一震,心头一凉。她想起昨夜水环短暂的颤动,原来并非风声。她暗暗握紧拳头——自己果然还是大意了。“等等,卡塔拉,慢点说。”惜翎走上前,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她的双手轻轻搭在卡塔拉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告诉我们详细的情况。火宗士兵什么时候来的?哈鲁的母亲有没有提到他们的去向?”
“哈鲁的妈妈说,他们直接把他押上了火宗的船……”
索卡叹了口气,摇头道:“现在去追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