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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沉渊与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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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鸢和静檀扑上来,围住她,声声呼唤。

陆昭、周锐、谢明轩脸色煞白,想要上前,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的崩溃震在原地。

苏文远泪流满面,想要靠近,却被凌寒那完全崩溃的状态隔开。

凌寒的眼睛依旧睁着,看着那最后一点黑色也被黄土彻底覆盖,看着那新鲜的坟茔迅速隆起。那里面,埋着她的天,她的地,她七年孤寂岁月里全部的光和暖。

然后,那双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了。

她的身体彻底软倒,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飘向了无边的黑暗。耳边最后的声音,是沈言惊恐到变调的呼喊,是青鸢和静檀带着哭腔的“小姐”,是泥土落定的沉闷回响,以及……无边无际、将她彻底吞噬的冰冷与死寂。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虚无的、令人窒息的沉沦。

凌国公府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凌寒高热不退,昏睡不醒。孙婆婆和请来的大夫轮番守候,汤药灌进去又吐出来,她的小脸迅速消瘦下去,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偶尔会发出模糊的、痛苦的呓语,却始终无法真正醒来。

朔威院里,凌巍在送葬队伍归来的当夜,便彻底倒下了。连日的强撑、丧子之痛、与凌大山争执的郁愤、以及亲眼看着孙女崩溃的心碎,终于击垮了这位铁打的老将。

他旧伤齐齐发作,腿疼得彻夜难眠,高热伴随着咳嗽,整个人迅速衰败下去,躺在床上,连抬手都显得费力。沈骥和李婶日夜不离左右,陆老将军也每日过来探望,宽慰的话说尽了,也只能相对无言。

府中事务,全赖苏文远带来的管事与陆、周、谢三家留下的得力人手,连同沈骥统筹,才勉强维持运转。陈猛、石磊和赵校尉等人,被沈骥安排下来,一部分负责府邸外围警戒,一部分则暂时安顿在府中空置的院落,等待凌巍病愈后再做具体安排。府内气氛压抑沉重,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整整半个月,凌寒的意识都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之中。她仿佛被困在了父母棺椁被黄土覆盖的那一瞬间,那绝望的嘶喊,那冰冷的黑暗,反复冲刷着她脆弱的神魂。

直到第十六天清晨,一缕极其微弱的秋阳,费力地穿透窗棂,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

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冰川,被这一丝细微的温度触动。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又一下。

守在床边的静檀猛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她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凌寒的额头,高热似乎退去了一些。

“……小……姐?”静檀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凌寒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深褐近墨的瞳孔,茫然地、空洞地,映入了模糊的光影。没有焦点,没有情绪,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远行中归来,尚未找回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但无论如何,她醒过来了。

消息传开,一直强撑着的青鸢当场软倒在地,捂着嘴无声痛哭。

沈言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宣泄着这半个月来积压的恐惧与煎熬。

连沈骥,在得知凌寒苏醒、凌巍病情也稍稳的刹那,那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弛,竟也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而缓慢的恢复。

凌寒醒是醒了,却变得异常沉默。她不再流泪,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呆呆地望着某处,一望就是半天。

喂她吃饭喝水,她就机械地吞咽;扶她起来走动,她就顺从地迈步。但她不说话,不回应,眼睛里的空洞并未因为醒来而减少,反而像一口被掏干了水的深井,只剩下冰冷的井壁。

凌巍的状况也差不多。他清醒的时间逐渐增多,但精神极其萎靡,常常看着窗外发呆,或是反复擦拭凌云留下的那杆枪,一擦就是几个时辰。

祖孙俩偶尔在朔威堂碰面,也只是相对无言。凌巍看着孙女那失了魂的模样,心痛如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凌寒看着祖父迅速衰朽的容颜,心中那巨大的空洞仿佛又扩大了几分,更加说不出话来。

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与死寂,笼罩着朔威院,笼罩着整个凌国公府。

苏文远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为祖孙俩调理,各种名贵的药材流水般送入府中。

静檀和青鸢寸步不离地照顾凌寒,变着法儿做些她以前可能爱吃的点心,讲些府里新发生的琐事,试图唤醒她一丝生气。

沈言则恢复了每日清晨在廊下等候的习惯,即便凌寒不再练武,他也准时出现,默默站在她窗外不远处,一站就是许久。

陆昭三人每日下学后必定前来,哪怕只是隔着帘子看凌寒一眼,或是陪沈言在院中默默站一会儿。

时间,在这种近乎凝固的哀伤与小心翼翼的呵护中,缓慢地流淌。

整整一个月。

秋意渐浓,庭院里的梧桐开始落叶。

凌寒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能坐得久一些了,偶尔,目光会随着窗外飘落的叶子移动一瞬。

她开始能喝下整碗的汤药,不再轻易呕吐。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那骇人的空洞,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所取代。

凌巍的腿疼在高热退去后稍有缓解,虽然仍需拄拐,但已能在沈骥的搀扶下,在院中缓慢走几步。他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挥之不去的苍凉。

一个月的时间,不足以抚平创伤,甚至不足以让伤口结痂。

但至少,这祖孙俩,从那种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被生生拉了回来。

如同两株在狂风暴雨中几乎被连根拔起的老树与幼苗,凭借着最后一点深扎于土地的本能,凭借着周围其他树木枝叶的遮蔽与支撑,终于颤巍巍地、暂时稳住了身形。

只是那被撕裂的伤口,裸露着,狰狞着,在北境吹来的、日益凛冽的秋风里,隐隐作痛。

而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黑水河之战,以及它所引发的一切,还远未结束。朝堂的暗流,边关的局势,乃至凌国公府未来的路,都如同这深秋的天空,阴云密布,前路晦暗不明。

凌寒坐在窗前,看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落在积满雨水的地面上。

她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窗棂。

没有说话。

只是那眼底深处,那片被绝望与泪水冲刷过的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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