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悉心照顾一个少女,在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目长久光停留在她身上,他会被气得哑口无言,他会因为惹得她生气而犹豫不决。
他变得鲜活,变得更像一个人。
万秋走在回家的路上,车马如龙,行人如水,天水城的街头巷尾永远都是如此热闹喧哗。
她嘴角的微笑扩大,直到笑出声来,引来行人的侧目,路边闲聊的大婶热情地问上一句,“姑娘,什么事这么好笑。”
对啊,有什么可笑的,她虽然任性,也有万家大小姐的骄傲,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
趁着自己还没有泥足深陷,清醒地抽身离开,总归他只是帮了他们一回,又不是真的救命之恩。
眼角的泪光隐隐约约,顺着两腮落下,越来越多,可她没有去擦,少女心事总是愁,可她万秋拿得起放得下。
那婶子看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和另一个大婶对视一眼,咬咬牙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给家里小孙子买的糖块,塞到人手里。
两人又闲谈起隔壁老吴家的趣事,故意不再关注万秋,都是从少女时候过来的,谁又不懂呢。
手上的糖块只是最简单的麦芽糖,万秋大口大口地嚼碎,像是要嚼碎什么别的东西,感受到甜意在口中迸发。
她的脸上又重新出现了笑容,是啊,这个世界上值得喜欢的事情还有很多,值得喜欢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卢照水也只是其中一个。
迈开步子朝前走,万秋昂首挺胸,又是那让人熟悉的,骄傲的万家大小姐。
细雨楼,楝子被关在这地方,除了日升月落,看不到窗外的世界。
室内能供她钻研的东西全都被清走了,她只能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把脉,很康健,没意思。
脑子里不免开始想东想西,怎么才能骗过丘陵雨直接逃跑呢,他识破过一次,很难再上钩。
要是能成功跑路,她保证让细雨楼再也抓不到自己。待时机成熟,她一定要弄死丘陵雨,混账东西,居然敢把她关起来。
可是跑了的话,卢照水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楝子摇摇头,把这想法晃出脑袋,他同自己结伴而行,又一无所知,能有什么麻烦。再说,他有麻烦关自己什么事,反正是他自己答应要带上她。
这样是不是不好,楝子又犹豫了。
把他丢了,上哪去找一个跟他一样愿意迁就她的。
江湖险恶,没有武力值高的保护,自己真是肥肉一块,谁都能咬一口,泄气地看一圈严丝合缝的室内,不然自己现在怎么会在这。
越想越远,最终还是打消了丢下卢照水的念头,也许,她还是需要他的。
想出去看起来只能答应丘陵雨,可是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唉,”楝子忧愁地把手上的银针比划来比划去,真想扎一扎人。
在楝子心里,目前最重要的事还是报仇,卢照水只能往后放一放了。
不远处的书房内,丘陵雨又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一页一页看得认真,室内只能听到书页缓缓翻过的哗啦声。
丘陵雨开口问,“人怎么样?”
天一想了想才回答,“还算老实,时不时吵着要属下拿些解闷的玩意儿。”
丘陵雨失笑,阶下囚的生活还让她享受上了,比自己想象的能忍,“不用管她,她忍不了多久。”
天一点头应是,又退回原位,覆面之下又忍不住腹诽,这么麻烦做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用点刑罚立即就答应了,公子还能少受些罪,可他却不敢说出来。
书页照常翻动,丘陵雨的心神却已然飘向了别处。
他想起了树木郁郁葱葱的山上,黄昏将山林染成了金黄色,夜色像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要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吞噬殆尽。
被困在荆棘丛中的男孩,衣衫被不知道什么兽类的爪子钩成破布条。尽管内心惶然,掌心被掐出凹陷的甲痕,身体也抖如筛糠,四肢已然脱力,但他还是努力握住手上的匕首。
恐惧让他的眼睛红得仿佛要滴血,可他还是倔强地不肯流出一滴泪。
就在黑暗来临的前一瞬,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男孩瞳孔放大,眼皮和嘴唇都抽搐起来,也许今夜他就要命丧野兽之口,尸骨无存。
想到自己同阿耶阿娘置气,一气之下爬上这座山,原本只是想要让耶娘着急,却没想到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了,还真是自寻死路。
不过,自己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就这么死了,兴许他们会伤心一阵,随后便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那么死掉也没有关系的,对吧?
他这么问自己,说服自己。
于是他鼓起勇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让他看一看这个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野兽究竟是什么,也许自己还能有还手之力呢,他看着自己身上无数的伤口,嘲讽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