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巳之助扶着妻子往回走。路上妻子说:“那个孩子,看着是笑着,但总觉得眼睛像冬天的池塘……”
巳之助呵斥她不要说对神子不敬的话。但入夜后,他自己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冻在一个大白莲花里,怎么也挣扎不出来。
过了几天,他的腹痛果然回来了。
巳之助犹豫了片刻,还是背着妻子再次走上了去往“万世常乐讲”的路。
不曾想这次竟目睹了前所未见的怪象。
夏日的夜晚,太阳下山,凉风才终于敢探出头来,村中正放着焰火,巳之助浑身又痒又痛,强打着精神踏入极乐讲。
这次,门口不再有招待,下人们行色匆忙,教内似乎隐隐透出不祥。
巳之助闻到了一些血腥味,还有诡异的甜香,燃烧的线香未能完全掩盖铁锈腥气,那感觉,就像大雪深埋住的数具尸体发酵所制造出的东西。
他支撑着身体挪进去正堂,却见地板上爬满了灰黑的老鼠,有些死了,有些还活着,似乎正是异味的来源。原本应该体面端坐,服侍神明的夫妇二人纠缠撕打,周围散布着一圈火焰。
侍从进进出出,想要灭火,但那火圈竟然无法扑灭,反而沿着木头向上不断攀登,很快便蔓延到巳之助所站的脚下,即大殿走廊。
从只字片语中,巳之助仿佛看到了那些片段:
以往被用于笼络教内贡献大的大人物们的致幻剂不知为何被与香料混淆,在厨房迎来了第二次生命——教主夫妇吃完食物,便陷入了混乱,教主无意间透露出轨之事,更是火上浇油,加剧了事态发展。
其余吃了高档料理的人也没好过,这次厨房恰好来了新人,用料没轻没重的,做饭的好像是个叫松子的女孩,巳之助叹息着,希望事情过后这个女孩不会受到过重的责罚。
那正堂里无法熄灭的火又是什么情况呢?
吃了剩饭的老鼠在外面狂欢,无意间打翻了烛台,火势凶猛,恰好烧到夫妇二人周身,将他们困了起来。
恰巧,恰巧,一切都只是巧合。
火烧不停,是由着地板今天刚刚打翻了油来不及清理的缘故,大概吧。
看来今天是没法进行祛除病魔的仪式了,巳之助正准备回家,那扇熟悉的小门被拉开,神子童磨手捧一朵冰莲花走了出来。
聚集到正堂的下人和教徒们越来越多,童磨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轻轻地放下那朵莲花,花朵触及火星,一下子炸开来。
神子正襟危坐,吹散莲花化作的齑粉,冰晶逐渐凝结膨大,围绕着火圈降下。
一旁高挑的侍女举着案台,递上仪式用的刀具,童磨抓着刀柄,在空中随意挥舞几下,雾气便袅袅升起,整座大厅都变得凉爽宜人,火自然也灭了。
信徒们窃窃私语,巳之助自恍然间清醒,惊觉只有他一个人还站着,连忙学着后面人的姿态跪下。
“童磨大人……”人们低语着,“您就是真正的御神之子。”
那一夜后,教主夫妇退任,好像是到别的地方布道去了,极乐讲更名万世极乐教,迎来了它现在的教祖童磨。
新任的神官松子小姐在几个月后宣布,教祖即将前往一处秘境修炼,任何人不得打扰。
巳之助从那个熟识的老人口中再次听说极乐教的消息,已是新教主上任后的事了,“你看到了那场神迹吧,据说是那贪婪无厌的原教主,惹怒了祸神,穷神放火烧毁教堂,瘟神使人陷入狂乱,死神派出老鼠传播疫病。”
“神子引来菩萨,降下甘霖,阻止了祸神,能看到那样的场景,巳之助啊,以后你也会一帆风顺的。”
巳之助苦笑着,吞下了难言之隐。
他的病的确好了——某天夜晚,那个曾在正堂里的侍女叫醒熟睡的他,把他丢进钱箱里的钱还了回来,还给了他几副药剂,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那侍女突然从血肉里长出般若面,吐出犹如实质的黑烟,警告他:离极乐教越远越好。
以他所见,恐怕所谓福神降临,皆是妖魔的诡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