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揪住鸦青色的衣襟,缓缓分离,她莹润的娇唇泛着光,微微红肿。
脊背发热,绥宁水眸含春,因着脸颊太过滚烫,干脆又顺着后腰的力道埋进了他的胸膛间。
李承煜垂眸,一张俊面无波无澜,眼底残存的躁郁到底是因她这副害羞的小模样彻底消散。
和煦的晚风里,男人唇角提起弧度,随后听到了一阵掌声。
“哎呀,吻得真是太精彩了!”张员外边走边鼓掌,“所谓真爱,就该昭告天下,让世人称颂!”
“免贵姓张,幸会幸会,”李承煜没拒绝他伸来的手,轻轻一握以示友好,张员外继续道,“这块玉就赠给二位有缘人了。”
绥宁抬起小脑袋,从托盘上接过玉,莞尔一笑:“多谢员外。”
“张某这送礼的规矩确实不同寻常,不知二位可想知晓张某因何如此?”这话是对他们说的,亦是对在场所有的参赛队伍说的。
张员外瞧上去年纪不大,笑起来时眼角略生皱纹,绥宁能感受到他眸中神采奕奕里隐含的情愫,像是期待已久,想要说出自己的故事。
于是,绥宁恳切道:“员外请讲。”
果不其然,对方紧接着道:“其实,张某当年与发妻的初次相识,便是在这样一场花灯会上,张某与夫人本素未谋面,全因游戏牵缘,那时用的不是团扇,而是一面皮影布,我们二人面对面接吻,待皮影布放下才得见彼此真容,而后一见钟情……”
绥宁认真听着,许是觉得男人的怀抱很舒服,身子依旧紧贴,再往后,她面上的浅笑骤然凝住。
“……张某与夫人琴瑟和鸣,十分恩爱,只可惜天妒红颜,夫人在三年前因病去世……”
“夫人生前最爱看那些你侬我侬的话本子,最喜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张某便年年承办七夕花灯会,想借机收集些美妙的爱情故事讲给她听……”
张员外语气略透缥缈,目光明显为之闪烁,旁边的游客们也都不说话了,众人静立在幢幢灯影下,侧耳倾听。
“……好在夫人给张某留下了一双儿女,未让张某太过孤单……”顺着他折扇所指,绥宁望见了两个垂髫模样的孩子正在旁边打娇惜,一男一女,大抵是龙凤胎。
张员外眸中饱含满足,仿佛这一双儿女便是支撑他走完余生的全部希望。
活至当下,绥宁见过许多薄情的男人,却是头一回遇到哪怕妻子早已亡故,也仍旧情意绵绵的男子。
他说夫人最喜爱情故事,所以他想将别人的感情讲给她听,让她在天上也能喜笑颜开。
可绥宁觉得,正如他所言“所谓真爱,就该昭告天下,让世人称颂!”他广散钱财举办灯谜大赛,恰是因为他想将他们的故事说给每一个人听。
他不厌其烦地讲述彼此的初遇,相爱与相知,如此才能让自己美好的回忆永远鲜活。
手中握着的青玉忽然分量很重,而绥宁也能明显感觉到覆在腰间的那只大掌在发烫。
这种冷情的男人,此刻竟也会为之动容是吗?
绥宁没有抬头看他,却忍不住心绪微乱。
旁边又有婢女端了个托盘过来,拾起上头的铜锁,张员外道:“这把同心锁,算是张某额外赠给二位的七夕礼,不知二位能否移步茶座,也给张某讲讲你们的故事?”
收了一块名贵和田玉,自然不好意思拒绝这样的请求。而他们方才吻得太过激烈,模样又十分登对,显然已经被对方视作一双璧人。
绥宁感到很抱歉,彼此之间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燕侣莺俦,哪怕依/偎得再紧,也纯粹性/欲使然。
内心萌生悲哀,她觉得这简直就是在亵渎人家夫妇至死不渝的爱情,可未等她坦白,旁边的男人已接过了那把同心锁。
“多谢,”李承煜道,“员外想听的故事,在下会在半月内理一封书信,而后送至您府上。”
他言简意赅,说罢便递上了府中铭牌,张员外瞧了瞧“芳清园”三字,也连忙让管事回以自家铭牌。
张员外很高兴,不由得朗笑三声,听得绥宁愈发脊背发毛。
他们之间哪有什么好故事可讲?绥宁怀疑他在故意诓人家,可腰上的大掌箍得紧紧的,明显就是让她别说话。
“二位不是临安人吧?”张员外打量着道。
绥宁身姿娇小,父母又都出自江南,瞧着倒是有几分水乡韵味,但李承煜眉眼深邃,鼻梁英挺,一张脸硬朗桀骜,再加上身量颇高。
扫视而下,对着眼前十分标准的肩宽腰窄,张员外不由竖起大拇指道:“威武,太威武了,北方男人!”
李承煜浅笑着颔首,算是承认。
芳清园是一处专供租赁的宅子,知晓他们大抵只是来此小住游玩,张员外忙道:“二位成亲之时,记得给张某来封书信!”
搂紧怀里的姑娘,李承煜毫不犹豫点头:“一定。”
未再久留,与之寒暄了几句,算是交下这个朋友,李承煜揽着人离去。
张员外站在原地张望了会儿,也回到茶座内陪伴自己的一双儿女。
豹月乌停在一棵大槐树下吃草,堪堪靠近,绥宁便被抵在了马背上。
四周僻静清寂,这男人立马就原形毕露,魁梧的身形罩下来,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绥宁十分理解,为何方才张员外能一眼识别他是北方男人。
不仅源自长相与身材,更多的是气场。
他凛冽萧肃,像一把锋利寒凉的宝刀,常年累月久经沙场,早已将威严沉冷刻进了骨子里,以至于自然而然让人觉得他生长于北方草原的马背之上。
一双明锐星眸淡淡扫视,迎面扑来的便是一种压迫感,绥宁觉得,这大概就是与生俱来的主帅风范,他乃为战场而生。
在相识不久的那段日子里,他冷得像根冰柱子,可自从他开始主动之后,便浑身上下都在散发侵略气息。
不光是两腿之间的侵略,哪怕仅是被他这般乌眸沉沉地望着,也仿佛能在他的双臂间被攻略城池,吃干抹净。
绥宁觉得自己大抵有受虐倾向,明明表哥亦是英俊威武,且潇洒风/流,予人如沐春风之感,哪怕亭州君与傅寒声,也尤为亲近随和。
可她却唯独对这冷面阎罗一般的男人欲罢不能,仿佛他的霸道与强势全都能化为温情缱绻,予她极致温柔。
兀自沉吟,绥宁竟是愈发燥热,不由得攥紧了手指。
李承煜居高临下,原本满含审视,但留意到对方纤细的手指头正在自己身前躁动不安时,他周身戾气霎时收敛些许。
然后一点点靠近,俯至少女耳畔,轻轻吹了口气。
温热气息沿着脖颈流淌而下,绥宁最是受不住,紧跟着颤了一颤。
男人歪头,目光扫视,大抵很喜欢这副小模样,他眼神转柔。
小手将其衣袍攥得更紧,绥宁眼下是愈发瞧不透这个男人了,明明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怎就忽然开始调/戏自己了?
转头看他,绥宁质问:“为何不让本宫在张员外面前说实话?”
竟连成亲这种事儿也当众应下,这人可真是有些不要脸了!
“实话?”剑眉稍拧,李承煜立马变了脸色,“殿下是想要微臣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微臣对您的威逼利诱,而宋时禹才是您真正心悦之人?”
绥宁被他怼得一噎,同时后知后觉发现表哥不见了。
小姑娘探出脑袋张望。
而身上这人觉察到她的寻人之意,一对大掌紧紧攫住了她的肩:“殿下是觉得微臣今夜还不够绿?”
双眸直视,绥宁对上他沉冷的目光,丝毫未惧,只觉得他很不讲道理。
“有团扇做挡,本宫与表哥不算越距!”她言辞凿凿,神色很是坦然。
萧淑妃的青玉正就挂在衣摆下,出于恻隐之心,李承煜放缓神色道:“殿下想来花灯会,大可派人通知微臣,今夜,微臣也并未耽搁甚久,不是么?”
他说得没错,绥宁也属实没料到他会回来得这样早。
可他身上不仅有酒气,还有脂粉香,这足以表明他确实是从风月之地出来的。
再思及那桌为他准备的生辰宴,绥宁便难以控制地想要心疼傻乎乎的自己。
不过二十余日,他们就能分道扬镳,所以谁对谁错根本就不重要。
她只需要管住自己的心,别再自作多情,就够了。
本着好聚好散的希冀,绥宁压下心头酸楚,试图结束这场争辩:“是本宫考虑不周,随意将军惩罚。”
惩罚?这丫头还真是越发上道了。
李承煜看着她,眼底的光到底暗淡一分。
像她这样聪慧的女子,自己沾了满身脂粉香,她定然早就猜到他今夜去了何处。
以往他军中有女将,她都会生气,而今却是连一句质问也无。
她态度敷衍得令他胸腔隐隐作痛,像是有一团火在心底灼烧,让他准备了一路的解释都瞬间失去意义。
喉头滚动,李承煜咬了咬牙,沉声:“好!”
大掌擒住细腰,他毫不犹豫就带着人上了马。
夜风簌簌,骏马疾驰,约莫一炷香后,马蹄停在了一座挂有“温泉山庄”牌匾的宅子外。
小厮过来牵马,而男人拉着她进门,同前台道:“要一间鸳鸯池。”
鸳鸯池?
绥宁正四下打量,闻声眨了眨眼。
听着就不像是好玩意儿,难怪这人会大晚上带她来泡温泉。
花厅内有个女孩儿在送茶水,绥宁凑近她问:“你们这里何时打烊?”
“咱们这温泉山庄,向来被人称做临安不夜城。”女孩儿回道,意思就是,他们这儿夜里不打烊。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地界。
抬头望了眼天上挂着的圆月,绥宁有些想叹气。
前日刚买了套丝绸床具,芷嫣今儿晌午才换上,可舒适了,她好想回去安歇,睡个好觉。
内心正哀叹着,结完账的男人走了过来,问:“饿不饿?”
气都气饱了,哪个还会饿,绥宁摇了摇头,带着些有气无力。
“那就好。”李承煜微微勾唇,笑里隐透一丝邪魅。
旋即,他牵起少女的小手,跟随小厮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