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南下的山道间驶过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驾车的是一个妙龄女子。
她身着黄衫,眉目甚是清秀,便是从开封折返西洲的余青沅。
马车一路南下。
愈往南走,春意愈浓。
山间花团锦簇,余青沅也便走马观花——
马车行得不慢,却极稳。
车中坐着一个男子,便是受伤的秋灵枢。
秋灵枢斜斜倚在马车的后座上。
他半身无力,探不出头,便丝毫瞧不见窗外的美景。
当然秋灵枢也根本没有赏景的心思。
比起春天景色的变化,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身前驾车的余青沅。
每每想起余青沅,心中已经被春融化了的冰湖重新又会冻成一片死寂。
又或许根本不是自己的内心在结冰,而是余青沅这块锐利的雪山在不断划伤着自己的内心。
但雪山是雄浑的。
雄浑的、十年不见的雪山。
秋灵枢怎么知道雪山下到底埋藏着什么触目惊心的故事?
何况雪山从不主动开口说话。
每每回想起在龙门镖局发生的事情,秋灵枢的心中便会涌起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那日若非余青沅及时制止应凤娘的坦白,在场的所有人可能便会得知余秀可的真正死因。
倘若知道余秀可的真正死因,他起码就能更好地共情青沅——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
他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哑巴,说不出半句话。
可哑巴至少也是被人尊重的,余青沅却根本懒得理他一句。
他本已几乎笃定余秀可是被应凤娘杀害的。
但又似乎有些不对。
倘若应凤娘真的杀死了余秀可,余青沅又怎么会救应凤娘?
倘若余秀可被应凤娘杀死,应凤娘又被余青沅相救——
那这个余青沅未免也太过大度了些。
余秀可的死因一定另有隐情。
那么余秀可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与朴教有关么?
余青沅是否已经报了父仇?
又或者还在为余秀可的死寻找复仇的契机?
看起来并不像。
也或许,他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至少,他根本看不出她是否还保有憎恨。
与其说是“憎恨”与“疏离”,不如说现在的余青沅,身上带着淡淡的“同情感”。
秋灵枢又想到了那日在龙门镖局发生的一幕一幕。
他想起——
譬如那天应凤娘离开的时候,青沅轻轻拍了她的肩。
余青沅请凤娘代她问好。
没有人知道她要向谁问好。
更没有人知道凤娘究竟要前往哪里。
譬如半死不活的金生木。
他本以为余青沅定要要了自己的命。
他已几乎笃定余青沅现在已是朴教中的高层。
但从余青沅的语气中,感受不到她对朴教的任何一丝忠诚。
她像一个对朴教了如指掌的局外人,指点着朴教中的一切。
所以最后她并不执着于要了他的命。
她只是通知了朴教,或者说是本就属于金生木的白水堂。
白马寺的空明禅师毫无怨言,将金生木抬回了白马寺。
想到金生木,秋灵枢更加困惑了。
金生木为什么要这本《见素心经》。
是为了自己的贪欲么?
这并不奇怪。
没有人可以抵挡武林秘籍的诱惑。
是为了青衣楼么?
青衣楼到底给了金生木什么好处,令他不惜叛教也要投靠朴教的死对头?
想到《见素心经》,秋灵枢的头更加晕得厉害。
《见素心经》本不在余青沅的身上,也根本不在余府。
那余青沅是怎么找到《见素心经》的呢?
《见素心经》的出现又是否与余秀可的死有关?
直到想到余秀可的死,秋灵枢才忽然发现这根本就是一个死环。
但他又根本由不得自己不去想。
* * *
秋灵枢终于想到了自己。
金生木与秋府合作,也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秋府买下余府,也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秋灵枢欺骗余青沅,也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倘若要解救应凤娘、揭开金生木叛变朴教的真相——
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事,都与自己、与秋家没有必然的关联。
任何一件事,都没有必要令余青沅大费周章——
与其说是请自己帮忙,不如说自己是任余青沅摆布的一颗棋。
秋灵枢配合余青沅演戏,令余青沅瞧着开心些。
秋灵枢想到了余青沅令人发指的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