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灵枢醒来的时候,已躺在一张木床上,床不大,却很舒服。
秋灵枢却并不舒服,他压根起不来身。
只因每牵扯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不由分说地袭来。
他侧脸瞧去,只见屋子陈设极简,木桌上放着一只檀木香炉。
一缕香烟从香炉之中袅袅升起,令他不由得心旷神怡。
一个中年道士从门外进来。
只见他披着棉道袍,头发梳得油亮,脸色红润,迈着八字步,显然伤口恢复得还不错,正是萍乡药谷的矮叟道人朱与文。
秋灵枢此时休息的屋子便是青沅在医馆住了半年的居所。
秋灵枢所躺的床,也是青沅睡了足足半年之久的梨木床。
屋外梅花开得正盛。
秋灵枢笑着忍痛站起,向矮叟道人作揖行礼。
矮叟道人也便笑着回了礼,却是走到屋中一个蒲团上,落身打坐。
他仔细打量了秋灵枢上下,道:“如果我没瞧走眼,你在咱们医馆对面的裁缝铺打过半年杂。”
秋灵枢点点头:“瞒不过道长的眼睛。在下确实在药谷客居了半年之久。”
矮叟道人捻须微笑道:“是为了姓余的丫头吧?”
秋灵枢脸一红,笑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矮叟道人道:“你明明在药谷中住了半年,却不曾在青沅身前露面,害那小丫头犯了好大的相思病!”
秋灵枢讪讪道:“我们虽有婚约,恕晚辈直言——其中却另有隐情。”
矮叟道人笑道:“无关婚约是否另有隐情,你们二人,郎情妾意、情真意切,却是实实在在的。”
秋灵枢拍了拍自己僵直的双腿,淡淡笑道:“道长瞧我这一副残躯,怎可耽误了余姑娘的大好前程?”
矮叟道人望向秋灵枢的双腿,点点头,随即又瞧向屋中的一缕香烟,坚定地摇了摇头,笑道:“人生短暂无常,可谓旦夕祸福,你说是也不是?”
秋灵枢点点头:“不错。”
“人之结合,贵在真情啊,”矮叟道人捻须笑道:“你可知青沅冒雪连夜将你送回药谷?”
秋灵枢点点头:“我记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自然记得那个大雪漫天的夜晚,发生的惊魂一幕。
矮叟道人道:“她喜欢你,喜欢得紧。”
秋灵枢却似充耳不闻。
他的脑海中已不由分说浮现出那晚的情形。
他似乎已在梦中见到很多很多次。
他看到青沅身子还未好透,走路还撑着木拐。
他扮作驼背老翁,骑着一头哑驴悄悄跟在青沅的身后。
他的脑海中重新又浮现出福满酒楼老板夫妇二人合计暗算青沅的画面,顿觉额头疼痛不已,眼前已是天旋地转。
接着耳边却是清清晰晰传来青沅命他不能死的言语,不由得脸上一红。
秋灵枢吓出一身冷汗,终于回过神来。
此时自己已身在药谷,青沅自然也平安回来了。
秋灵枢的声音极为关切:“敢问道人,青沅此时身在何处?”
“北上回太行了,我派小僮目送她离开赣州,”矮叟道人道:“一个月前已走了。”
“一个月前?”秋灵枢大为吃惊。
“不错,你已昏睡了一个月,”矮叟道人道:“你身中截心掌,能活下来全靠青沅一整晚的内力相传。”
他微笑道:“青沅对你痴情一片,你可不能枉费了人家姑娘的一片好心。”
秋灵枢却岔开了话题:“道长可了解醴陵福满酒楼那对开店的夫妇?”
矮叟道人点点头,道:“如果我猜的不错,那喝得烂醉的老板就是当年追魂阁的阁主郭风,老板娘便是他的夫人俏鞭黄四娘。”
秋灵枢道:“恕在下冒昧,道长可是昔日追魂阁第一杀手朱与文?”
“不错,”矮叟道人点点头:“可我早与追魂阁没甚么干系了。”
秋灵枢松了一口气,道:“七个月前我和青沅在路上遇到的杀手多半也是追魂阁的人。”
矮叟道人道:“石老六最爱暗中使绊——他虽武功不强,对于自身实力却有着精准的估计,没有把握的情况从不轻易现身,所以这么多年来能毫发无损活到现在,多半是山路中将你们的马车打落的人。”
秋灵枢点点头:“有理。”
矮叟道人道:“孙老三最擅长易容——听青沅说他当时扮作了买米粉的老妇。”
秋灵枢点点头道:“不错,只是他的毒药有些太毒了——却不知是不是和蜀中唐门有所往来?”
矮叟道人道:“孙家早在五十年前便归顺唐门,是蜀地无人不知的唐府家奴。”
“原来他竟是从唐门出来的杀手,”秋灵枢微吟道:“却是我们想得简单了。”
* * *
秋灵枢起身走向庭院,也不知是弄清楚了这一路上的危机,解开了心中的疑惑,还是与矮叟道人的一番交谈,令他气血舒畅。
他忽然想出门瞧瞧天上的明月。
月亮并不算明亮,只是淡淡的一钩新月。
就像住在药谷的青沅每晚望着天上的月亮一般。
她何曾是为了望月?
所以月亮是圆的也好,缺的也罢,她想见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心中便始终有种说不出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