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为药谷是冰冷的、充满草药的沉重的地方。
萍乡的药谷却是一条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巷。
天色已完全黑了,街东一家烧饼店传来诱人的芝麻香味。
街西一家糖人店外围着一群少男少女,一个个小手里攥着碎银子排队买糖人吃。
一个卖馄饨的宵夜摊刚刚开张,不过多久就坐满了人。
那老婆婆也便买了三碗馄饨。
她的手已有些发抖,但还是非常耐心地用勺子一只一只喂到了青沅嘴里。
青沅已向那馄饨摊主打听矮叟道人的居所。
矮叟道人并不是什么仙人隐士,也并没有居住在山中的道观里。
他是药谷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医,就在药谷巷最热闹的中心开了一家远近闻名、令无数乡亲邻里起死回生的朱氏医馆。
或许是矮叟道人医术高明的缘故罢,药谷巷的人们再也不必为病痛忧愁——他们就像已活在极乐世界的人。
街上的男女老少望着瘫在驴车上、气若游丝的青沅,眼中没有一丝同情。
只因他们知道无论多么严重的疾病,矮叟道人都一定能够医治得好。
何况,朱氏医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关门。
哪怕矮叟道人不在家,朱氏医馆随时都会收留被病痛折磨的可怜人。
开门的是一个小道童。
矮叟道人已休息了。
老夫妇放心地把青沅留在了朱氏医馆。
临走时,老婆婆最后瞧了青沅一眼,微笑道:“小娘子,你夫君临走时给你留了一句话——他叫你安心养身子,等你伤好了便来瞧你,接你回家。”
青沅点点头,眼泪簌簌而下。
这边眼泪兀自流着,那边却听医馆中传来一阵呼噜声。
只见医馆的正堂中一张竹编躺椅上侧卧着一个中年道士。
他脸泛红光,头发一丝不苟束了起来,在烛光下显得锃亮。
青沅已确定这矮叟道人就是那日试探自己武功、又解了自己失鸣散的中年乞丐。
他已睡得香了。
* * *
医馆中佣人不多,病人更不多。
矮叟道人说,他已很久没有解过青沅身上这么难解的毒。
是啊,青沅也从未中过这么毒的毒。
这毒犹如毒蛇般缠绕了她的五脏六腑,令她筋骨俱麻。
青沅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手臂才能开始活动。
她又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坐起身来。
那时,窗外的菊花已纷纷开了。
她坐在木椅上,眼睁睁瞧着窗外的菊花开了又落。
等到菊花落尽的时候,后院的梅树又结了骨朵。
等到青沅终于能撑着拐下地走路的时候,天空竟飘起了雪花。
呵,冬天了——
青沅披着棉衫,瞧着满院落雪。
一轮朗月在天,她细细数着枝头的梅花。
青沅已在药谷中足足住了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间,她曾无数次憧憬着他的出现。
“伤筋动骨一百天。”
她自然是知道的。
但她本以为他与常人不同。
他即使是在伤病中,也会不顾一切地冲到自己身边。
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追到药谷——哪怕是被车拉着、被轿子抬着,也会马上出现在青沅面前。
说不定,他也成为了矮叟道人的病人,还能陪她一起养伤。
可他并没有出现,也并没有成为她的病友。
她算好了日子。
他的断骨已该痊愈了。
她便开始期待,他拄着拐走进药谷的那一天。
也不错,至少他是走进药谷的,他可以体面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时,她还不能起身。
她曾无数次幻想,他看到她起身的画面。
他该有多激动,多欣慰。
她要试试撒娇。
残疾的身躯给他带来了多少苦难和自卑,而她——有办法把它变成令他骄傲的东西。
她要求他教她怎么用拐。
她似乎已看到了他得意的小表情。
而今夜,青沅拄着拐杖,在院中数着落梅。
虽然她的双腿时而麻木,时而刺痛,她还并不能仅凭双脚稳稳地站立——
她已能拄着拐杖,在后院慢慢踱步了。
冬月马上就要过去。
他却始终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