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做好了准备,准备将自己所知的有关朴教的只言片语,一五一十讲给青沅听。
他等待着她的问题。
她的指尖很光滑,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已屏住呼吸,尽可能专注地识别从她指尖划出的信息。
* * *
他以为自己认错了字。
她只划了三个字。
“还疼么?”
他有些吃惊,但依然装得神色淡定。
他心中一阵酸楚,脑海中已浮现出许多过往。
自受伤之后,哪怕是自己的父亲,都从没有关心过自己被灼烧的皮肤是否疼痛。
毕竟比起复国的大义,疼痛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十五年过去,自己不曾愈合的伤痕,却被一个少女轻轻抚平了。
他沉吟许久,回答得风轻云淡:“不疼,很久的事了。”
* * *
青沅调皮地敲了几下他的指节。
他也不禁莞尔。
只感到指尖继续划道:“你何时到临安?”
秋灵枢一愣,淡淡道:“已有一月。”
青沅微笑着划出一个“巧”字。
他担心青沅发现自己的一路尾随,心中极为不安,也跟着道:“巧,巧极。”
回过神来,却发现青沅已又划了几个字:“小蘋楼被何人所害?”
“蘋”字笔画出奇得多,而青沅一笔一笔划得极为清晰。
秋灵枢沉吟许久,回答道:“众说纷纭。”
他继续道:“相传昔时临安城最富盛名的两座青楼,一座便是小蘋楼,而另一座唤作‘锦书楼’。”
小蘋楼以曲艺见长,而锦书楼以文才著名。
青沅自然有所耳闻。
“‘千古文人侠客梦’,锦书楼看似以文见长,实则卧虎藏龙,据说是青衣楼的第一十八个据点。”
一百零八号青衣楼的名声在江湖中可谓如雷贯耳,青沅不可能没有耳闻。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青衣楼残灭小蘋楼,是江湖中最广为流传的说法。”
青沅点点头。
作为临安城名气最大的青楼,小蘋楼和锦书楼不可能没有利益冲突。
小的冲突积少成多,终究会变成大的矛盾。
而锦书楼有青衣楼作靠山,势力更为庞大。
小蘋楼以为锦书楼是猫,却被青衣楼这只老虎所食。
这是江湖中常有的事。
“但这次冷梅姑的交待,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青沅已抬头。
“那锦书楼有青衣楼作靠山,小蘋楼却有更大的靠山,青衣楼灭掉小蘋楼绝非探囊取物那般简单。”
“朴教。”青沅在灵枢手背清晰划了出来。
“不错,”秋灵枢点点头:“小蘋楼的靠山正是朴教。冷梅姑口中的教主便是朴教昔年名震四海的教主卫曲平。”
“为何死?”青沅划得简单,秋灵枢却心领神会。
他摇摇头,道:“这位卫教主武功盖世,却死得离奇。江湖中至今仍不知晓——何方高手竟能打败这位朴教的教主。只是,卫教主死后,朴教世代相传的《见素心经》遗失,朴教从此一蹶不振......”
青沅点点头。
“兵败如山倒。”
一个势力的失权、消散也是一样的道理。
领袖人物的去世和核心资源的流失,往往会造成一个组织摧枯拉朽般轰然倒塌。
“不久之后,小蘋楼的灭门惨案就发生了。”秋灵枢黯然道。
青沅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朴教的混乱使青衣楼有了可乘之机,帮助锦书楼打击小蘋楼,似乎成了最合理的解释。
但这个思路终究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既然朴教已不成风气,小蘋楼的失势是早晚的事。
锦书楼又何必铤而走险?
青衣楼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陷入了沉思。
她忽然发现他正在微笑地看着自己。
她忽然发现自己遐想之时,全然无意识,已在他手背划了几十个圆圈。
她有些不好意思,忙在他手背上划道:“消。”
秋灵枢却又严肃起来,继续道:“其时我猜小蘋楼未必是被青衣楼所灭。”
青沅点点头。
“朴教教主卫曲平死后,《见素心经》的遗失曾引起教内的轩然大波。这并不足为奇——甚至全教上下,没有几个教众不眼馋这本《见素心经》。”
秋灵枢继续道:“但这位卫教主严格遵守朴教教规,从未向教众透露过有关《见素心经》的只言片语。此时秘籍遗失,怎能不急?”
青沅在秋灵枢手背上划道:“互相猜忌。”
秋灵枢点点头:“不错。当所有人都不清楚敌人的时候,这群乌合之众最可能出现的问题首先就是互相猜忌,猜忌必然引起内斗。”
“自相残杀。”青沅继续划道。
“教内的成员彼此熟悉——除了了解对方的看家功夫,更重要的是,知晓彼此的要害。”
青沅点点头。
她明白光明正大的挑战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永远是被刺。
“何人?”青沅划道。
秋灵枢摇摇头:“无论是杀害卫教主的人,还是灭掉小蘋楼的势力,终究没有定论。”
秋灵枢撒了谎。
至少他隐瞒了有关《见素心经》的下落。
《见素心经》的下落,恰恰是他接近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