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姐已扔下拂尘,双手掩面。
连青沅都忍不住转身到梅姐的正面。
只见月光下梅姐双手的指缝处全是凹凸不平的伤疤。
青沅已不由得闭上了眼。
她知道没有任何一个毁了容的女人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真实的容貌。
她忽然有些同情眼前这个不幸的女人。
只见那枚银镖带着面纱,斜斜插在老槐树的树干之上。
青沅已飞身出去,将银镖拔出,取下面纱,递给了梅姐。
梅姐放下了双手。
青沅终于看到了这张可怖的脸。
一条巨大的十字伤疤将她的脸劈成了四瓣。
横行的疤痕将她的嘴缝延长到下巴,她的所有牙齿都裸露在外。
竖行的疤痕将她的鼻子削去了一半,鼻头只剩下一个空洞,一滴巨大的鼻涕从那个空洞中流了出来。
青沅什么都没有说。
她从怀中掏出身上仅有的一块手帕,为她擦拭涕泪。
她将面纱仔细、温柔地遮住了她的脸。
醉月轩已是一片哄然。
青沅甚至想抱梅姐离开这里,手腕却已被梅姐牢牢扣住。
梅姐将青沅带入了秦好儿的客房。
青沅终于看到柳舒的表情。
他并不慌张,也看不出情绪。
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青沅知道,那枚银镖就是柳舒发出的。
不会有其他人。
* * *
“从明天起,好儿,醉月楼就是你的了,”梅姐的语气很平静:“你可以决定楼中姑娘的去留。”
秦好儿眼中已有了泪。
她望着梅姐依旧坚毅的眼睛:“梅姐你......”
“我去孤山。”
青沅忽然想到前一晚自己在梅树下做的梦。
梦中身上的伤多到腐烂的女人,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她知道梅姐已完全用冰封了自己的眼泪。
她的声音依然充满魄力,即使是在回忆过往:“当年我全家满门抄斩,我身受重伤,死里逃生,躲到了小蘋楼,干些粗活......”
小蘋楼?
青沅心中一惊。
莫非这个梅姐是白鹭师太的旧交?
梅姐似乎读懂了青沅的疑惑。
她望着青沅的眼睛也变得柔和起来:“你白鹭师太并不认识我。她是小蘋楼里的当家花旦,我只是个毁了容的粗人。”
她的眼睛竟有了笑意:“可他是唯一一个正眼瞧过我的人。”
他?
青沅忽然有些动容。
她忽然觉得在梅姐的生命中或许有一段令她难以忘怀的旖旎时光。
“莫非是教主?”一直没有言语的柳舒忽然问道。
梅姐点点头:“他虽贵为教主,却从没有唾弃过任何一个人。即使我长得吓人又自卑,手足无措唯唯诺诺......”
青沅不敢相信梅姐到底克服了多少困难才成长为现在的梅姐。
她忽然理解了她的偏执。
“可那么好的教主,却被人害了,”她的脸上并没有悲伤,只是充满了忿恨:“所以即使小蘋楼不复存在,我也定要守在这里。”
“我是为了为教主复仇才活到现在的。”梅姐惨然一笑。
只听“叮”的一声,一枚银镖已撞落了梅姐刚从袖中抽出的小刀。
梅姐竟差点轻生。
秦好儿已快步捡起小刀,放在自己怀中。
梅姐已跃出窗外:“余姑娘,教主既不让我杀你,我冷梅姑也无可奈何。你走罢!”
说罢,化作一条黑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三人在屋中面面相觑,唏嘘不已。
良久之后,秦好儿先开了口:“原来梅姐竟是昔时朴教之人。”
秋灵枢点点头:“朴教教主之死至今仍有诸多谜团。”
秦好儿忽然转移话题:“你本姓余?”
青沅点点头。
“莫非是上党余记钱庄的余青沅小姐?”
青沅点点头。
她接着道:“这位柳公子是你的好朋友。”
青沅向秋灵枢狠狠瞪了一眼。
秋灵枢低下了头。
秦好儿不禁微笑:“你莫怪他,他只不过是晚来一步,对你担忧得紧。”
她接着道:“我们在客房中本谈论怎么将你出逃之事掩盖过去。偏生你担心我,折而复返,撞见梅姐,当真惊险。”
“今晚若不是柳公子相助,还真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青沅心觉有理,也不禁点头。
秋灵枢却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默默瞧着青沅的反应。
见青沅脸上终于有了红晕,他也终于松了口气。
秦好儿已抱住青沅:“你此去萍乡口不能言,多有不便,我已拜托这位柳公子随你同行,你们路上互相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青沅流了泪。
秦好儿的手帕带着淡淡的茉莉清香:“莫要悲伤。醉月楼永远是你的家。等你病好了,我便在醉月楼随时恭候。”
* * *
这一夜,青沅久违得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日一大早,秦好儿已备好上好的车马与充足的银两。
尽管青沅一再推让,秦好儿坚决以白银百两相赠,作为余秋二人路上的盘缠。
青沅推让不过,含着泪上了马车。
秋灵枢拄着拐杖坐上马车,然后将僵直的残腿搬上车,与秦好儿连声道别。
秦好儿目送余秋二人离开,心中万千愁绪,直看到二人走得远了,才终于恋恋不舍回到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