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药是阿诗勒隼端来的,后头跟着的侍从还拎了两只大食盒并一口锅子。
苏梦枕正倚在床头翻看阿诗勒隼着人送来的行军笔记,现下听到他进帐的动静,也便暂且撂开了本子,对着进帐就喊“苏大哥”的阿诗勒隼颔首。
阿诗勒隼非常自然地开始布餐,先拿出来的是一碟被做成蟾宫玉兔模样的清蒸胡萝卜,苏梦枕瞧着可爱得紧,忍不住夸赞天狼军中的大厨手艺好。正忙前忙后的阿诗勒隼闻言,笑着回道:“苏大哥过奖了,刚刚稍微没控制好力度,把一只兔兔的耳朵削大了,下次做个更好看的。”
“这些都是你做的?”苏梦枕吃惊中还带点困惑,他以为隼一定是忙着处理军务去了,敢情是蹲厨房弄这些……费神费力的精巧吃食。
“苏大哥,看在隼这么努力的份上,多吃一点好不好?”阿诗勒隼顺势小小地撒了一下娇,只盼着苏梦枕能多吃两口——树大夫叮嘱过,务必让苏公子摄入足够的营养才能将病损的身体慢慢养起来。
苏梦枕一向十分珍惜他人的好意,更何况也明白自己得多吃点东西才行。
阿诗勒隼见他并未推拒,便先盛了一小碗烫烫的甜奶粥,搁在案上晾着;再妥帖地将食盒中的精致小菜并点心摆满了小案。
苏梦枕瞧着这一桌案的吃食,不由笑道:“咳咳……小隼这是准备将苏大哥喂成待宰的彘豚麽?”
阿诗勒隼听他愿意同自己说笑了,不由心中甚慰:“我倒是想……苏大哥太瘦了,好想苏大哥能多长点肉。”话是嬉笑着说的,却有种别样的认真。
苏梦枕听他这般,便不再言语。
自打他离了小寒山,再无人如此直白地表露过对自己的关切。
自打破釜沉舟般到了此处,阿诗勒隼待自己如何,苏梦枕是知道的;越是知道,越是费解,自己在这位年轻的草原霸主眼里,究竟是个什么存在?
骤闻今上荒谬的“圣旨”时,苏梦枕有一瞬间想过先把徽钦二帝剁了,再同天狼军拼杀。但这种念头倏忽被自己掐灭,他这副身躯若是有用,也该用在最值得的地方。
以及苏梦枕尚存了自己都没发觉的一点私心,想亲眼看看这位横扫天下的雄鹰同当年被自己捡到的小狼崽有哪里不一样了。
苏梦枕接过阿诗勒隼呈到手边的奶粥,用白瓷汤匙自行搅了两下,舀了半勺小口抿着细咽,内心轻叹,好似也没什么不同。
阿诗勒隼自是不晓得他的苏大哥在想什么,见他慢条斯理地吃了半碗奶粥,又拣了几筷子炖得软烂的菜蔬,细细嚼了。看起来无甚不妥。
但也没再多吃其他。
苏梦枕抬眼瞧见阿诗勒隼略显失望的眼神,淡笑道:“等用过了药,再吃一块山药糕。”
阿诗勒隼眼神一亮,将小炉上煨着的汤药端来,试好了温度才送至苏梦枕手中。
休整了一日,苏梦枕已恢复了些气力,此时自行喝药已不成问题,遂一仰首将这一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随着药液没入苏梦枕咽喉,突出的喉结在细白的颈项上微动,瘦削的下巴显得尖刻又伶仃。有一小段乌发顺着锁骨滑进苍白的颈窝,衬得肤愈白,发愈黑。好似青丝雪里埋。
阿诗勒隼忍住了伸手帮他撩头发的冲动,收走苏梦枕用完的空碗,倒了杯冰糖雪梨水搁在他手边。
苏梦枕就着雪梨水又依前言吃了一块甜软的山药糕。方觉自己被长年累月的药汁喂坏的胃口实在太小,现下又有些撑到了。
阿诗勒隼见他神情有异,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需不需要给苏大哥揉肚子,又解释说这是树大夫交代的,帮苏大哥揉一会儿不容易积食。
苏梦枕偏过头去并不回应。
阿诗勒隼斟酌着将温暖的掌心覆在苏梦枕有些冷硬的小腹上,按照树大夫教的手法耐心地揉着,并适时输入一些温和的真气。
苏梦枕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喜欢被这样按揉的,也知道阿诗勒隼悄悄在用真气安抚自己体内七灾八难的器官;但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利用这个少年人,凭借多年前的一点恩情?他苏梦枕不屑于挟恩图报,而目下又是何种境况?
苏梦枕莫名烦闷,但知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胸口闷闷的又想咳嗽。
却在这当口只闻一阵风掠进。
刀光,剑势。
带着三分惊艳,三分惆怅,三分潇洒,和一分不可一世。
似刀非刀。
是剑非剑。
刀不再相思,剑凌空销魂。
这一绝世兵刃顷刻间架在阿诗勒隼颈畔。
——方才阿诗勒隼让金帐侍立的仆从兼退下了,此间仅余他同苏梦枕二人。
来者攻势太急,阿诗勒隼为护住病乏无力的苏梦枕,对如此神兵不闪不避,也因心系怀中之人,竟一时未催动山字经以抵挡。
他怕误伤了他的苏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