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你蒙的,你蒙的,你根本做不出来!”
“那我做给你看。”谢心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仿佛这面目可憎的题目在他眼中,不过是一道普通的课堂作业,“这是经典的逻辑推理题,关键在于把所有信息结构化。”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片,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用力刻画起来。一个五行六列的简易表格很快出现在众人脚下。
“横排是五栋连在一起的房子,从左到右,一到五。竖排是国籍、颜色、饮料、香烟、宠物。”谢心尘一边解释,一边在表格的行列顶端标注上简字。
李星恒立刻会意,蹲在他身边:“我来帮你。”
“开始。”谢心尘的目光在屏幕的十五条提示上飞速扫过,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第一步,找到绝对定位的线索。线索9,意大利人住第一间房。线索8,住在中间,也就是第三间房的人喝牛奶。”
他在地上的表格里迅速填上信息。
李星恒紧随其后:“线索14,意大利人住在蓝房子旁边。第一间是意大利人,所以第二间是蓝房子。”
“没错。”谢心尘点头,石片在地上划出清晰的痕迹,“现在看线索4和5,绿房子在白房子左边,且主人喝咖啡。我们知道第三间房的主人喝牛奶,所以绿房子不可能是第三间。那么,绿房子和白房子只能是第四和第五间。”
“推论:第四间是绿色,主人喝咖啡;第五间是白色。”谢心尘的语速极快,“结合线索1,印度人住红房子。他不能住第一间,那么只能住在信息同样残缺的第三间。剩下的一号房,就是黄色。”
短短几十秒,所有房子的颜色水落石出。白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念叨:“一号黄、二号蓝、三号红、四号绿、五号白……我的天,你们的脑子是什么构造?”
推理还在继续。
“线索7,黄房子主人抽DUNHILL。所以一号房抽DUNHILL。”
“线索11,养马人住在DUNHILL旁边。所以二号房养马。”
“线索12和15,抽BLUE MASTER的人喝啤酒,抽混合烟的人邻居喝矿泉水。”谢心尘稍作停顿,“假设混合烟在二号房,邻居是一号和三号,三号喝牛奶,所以一号只能喝矿泉水。剩下未知的饮料只有啤酒,那么喝啤酒、抽BLUE MASTER的只能是五号房的主人。”
“成立。”李星恒迅速验证了这个逻辑链,“一号房喝矿泉水,五号房喝啤酒、抽BLUE MASTER。”
“线索3和13,中国人喝茶,法国人抽PRINCE。”谢心尘的目光锁定在国籍和香烟的空格上,“四号房主人喝咖啡,所以不可能是中国人。结合已知信息,法国人只能在四号房,抽PRINCE。那么中国人就住在二号房,喝茶。”
“最后一个国籍,希腊人,住在五号房。”陆九骁也差不多看明白了,“线索2,希腊人养狗。所以五号房养狗。”
“线索6,抽PALL MALL的人养鸟。现在只剩三号房的香烟未知,所以三号房的印度人抽PALL MALL,养鸟。”
至此,表格上的空格越来越少。
白歌紧张地攥着拳头,紧盯着地上的格子:“宠物!一号房、二号房养马、三号房养鸟、四号房、五号房养狗……还差猫和鱼!”
“最后一步了。”谢心尘缓缓闭上眼睛,“线索10,抽混合烟的人住在养猫人的旁边。我们已经确定,二号房的中国人抽混合烟,他的邻居是一号和三号。三号房养鸟,所以……”
“所以一号房养猫!”白歌脱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表格的最后一个空格上——第四间房,法国人的宠物栏。
“马、狗、鸟、猫都有了主人。”谢心尘丢掉手中的石片,站起身,灰尘从他指尖簌簌落下,“剩下的鱼,只可能在第四间房。”
“第四间房的主人,”李星恒接上他的话,声音清晰而冷静,“是法国人。”
谢心尘抬起头,目光穿透屏幕,仿佛在直视那个藏在幕后的小丑,笃定地吐出最终答案:
“养鱼的,是法国人。”
白歌带头给自己鼓起了掌。
“看吧,我们心尘哥明明就是会做,你非要颠倒黑白!我告诉你啊,第一道被错过的题我也会啊,只是没来得及说出来,答案是D,对吧?”
小丑气得直翻白眼,对着屏幕外大喊:“答案是我告诉你的!你根本没做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做出来呢?我心里想的就是D,我就是会做啊,你怎么证明我不会?你刚才都承认了,偷偷修改了计时器,所以这两道题都应该算我们答对!”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证据呢?你的证据呢?!拿不出证据,我要你们都下地狱!”小丑嘶声力竭,拼命地跺着脚。
“就算那两道题我们没有答出来,也没有关系。”李星恒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脚步平稳,“因为最后一题,我是对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星恒……你疯了!你、你居然敢质疑系统的答案?就算你是天才,十秒之内也绝对算不出来!”小丑的声音在颤抖,但这一次,是因为肉眼可见的恐惧。
黑暗渐渐褪去,露出了站在平地上的李星恒和惊魂未定的白歌。李星恒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如炬,直视屏幕。
“这道题的原型出自1998年的一场国际数学建模竞赛,变种题曾出现在2015年的高阶奥数题库中。标准答案就是42244。我甚至可以背诵出具体的解题步骤和当时的论文出处。”
“如果你还要抵赖,我不介意现场为你推导公式。但我怀疑,以你这个系统的算力,可能跑不动那么庞大的数据流。”
“星恒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白歌激动得说话都带了哭腔。
“可是系统给我的答案不是A!”小丑恼羞成怒,开始耍赖,“你如何证明系统里的答案是错误的?别忘了,就算你在我面前演算一遍,最终的判定权还是在系统手里!你做对了又如何,在这里,我说你是错的,你就是错的!”
李星恒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换上了一种略带怀念的轻柔语调,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一九九六年,美国纽约大学理论物理学教授艾伦·索克尔,给后现代思潮研究的重镇《社会文本》杂志写了一篇论文,名为《超越界线:走向量子引力的超形式的解释学》。文风规范,引用繁复,二百一十七篇文献无一错漏。《社会文本》的五位副主编一致认为论文已具有相当水准,并将其发表。”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包括屏幕中那个气急败坏的小丑。
“然而三周后,作者本人发表了另一篇文章《曝光——一个物理学家的文化研究实验》,对前文作了彻底否定。他坦言自己是有意模仿后现代行话,论文看似正确,实则通篇都是胡说八道和错漏百出,甚至还加入了常识性的科学错误。有趣的是,当时最先进的查重系统,也丝毫没有检测出这篇论文的任何不当之处。”
“可见这些什么狗屁系统,根本就不靠谱!”白歌热烈地鼓掌,“星恒再讲一个!气死他!”
李星恒就像一台响应了指令的智能AI,继续说道:“所谓的著名学者阿尔萨布蒂,曾一路招摇撞骗,剽窃了大量论文。虽然许多证据确凿的剽窃文章后来都被撤销了,但在科学文献记录的最高权威,大型科学检索计算机档案中,有几十篇论文,至今仍然冠以阿尔萨布蒂的名字。”
“说得好!所以系统不是万能的,系统的记录也会出错!就像那个什么大词典,那么权威,不也还有三百多处错误呢!”白歌后退一步,重新回到了谢心尘和陆九骁所在的石板上,底气十足。
“真正的答案就是42244。”李星恒的声音盖过了电流的噪点,“那不是算出来的,是刻在人类数学史上的真理。如果你真的全知全能,就该知道,真理不因观测者的意志而转移。”
谢心尘忽然明白了什么:“刚刚的五十道题目,虽然困难,却也不见得能使之前的顺时者队伍全军覆没。所以我猜想,这个考验的真正内容,根本就不是答题。”
李星恒也退后一步,从容地接过了他的话:“而是发现系统的错漏之处。”
屏幕中的小丑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穿深蓝色巫师袍的老者,他银发飘飘,长可及膝,手中拄着一根鹰头法杖,目光睿智而平和,仿佛已经看透了世间万物。
“恭喜。”老者的声音苍老而平和,“你们看破了虚妄。斯芬克斯的考验,从不是为了筛选答题机器,而是为了寻找敢于质疑伪神的勇者。”
白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我去……这反转,吓死爸爸了。”
陆九骁收起枪,走到谢心尘身边,低声道:“没事吧?”
谢心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老者身上:“我们通过了?”
“通过了。你们可以获得一次提问的机会,斯芬克斯全知全能。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喜欢的装备。”
陆九骁没有丝毫犹豫,他只问了一句话,声音沉稳有力:“孙茹在哪里?”
老者闭目片刻,报出了一串坐标:“4928。”
得到答案,几人正准备离开,谢心尘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位老者。
“如果队伍通过考验失败,也还是可以拥有这样一个得到武器,或者是询问的机会,对吗?”谢心尘轻声问。
老者无声点头:“斯芬克斯,永远向坚持真理的顺时者敞开大门。”
谢心尘又看了一眼屏幕,喃喃自语:“那……所谓的考验,又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