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楠终究是放开了面前的人。
那双禁锢着谢心尘的手臂缓缓垂落,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反复切割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自尊。
“抱歉,谢老师,”曾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磨损许久的旧磁带,“呵,我还是和当年一样怂,你想笑就笑吧。”
他颓然坐到谢心尘的身旁,身体重重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他没有去看谢心尘,只是伸手拿起那只属于老师的水杯,将里面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间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谢心尘的衬衫被扯得凌乱不堪,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他的下颌上还残留着一圈清晰的青紫指印,火辣辣地疼着。
然而他对此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侧过身,一双清澈的眼眸专注而关切地凝视着身边的年轻人,那目光里满是未经掩饰的心疼,似乎想透过曾楠坚硬的外壳,去抚平他内心的风暴。
要了命了……这该死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圣父病……曾楠在心里咒骂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偏偏就最吃这一套。那份不计前嫌的温柔,是他耗尽十五年也无法忘却的毒,亦是唯一的药。
“齐萱萱和王嘉豪在这艘船上。”曾楠深吸一口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齐萱萱的神器可以屏蔽关键词,王嘉豪的神器则能对整个空间进行监控。”
王嘉豪。谢心尘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嗓音尖细、拿腔作调的男生。
“他们一直都在船上,所以我不能出去。”曾楠扯了扯嘴角,勾勒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其实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杀我。你们会遇上这么大的暴风雨,和我脱不了干系。”
谢心尘闻言大惊:“可你不是……啊,你的身份暴露了?”
“早晚的事。”曾楠的回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们?”谢心尘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的关切化作了不容置喙的坚定,“你不用出面,我来想办法。”
曾楠闻言,终于抬起眼,目光在谢心尘脆弱的脖颈和坚定的眼神间游移,最后化作一声轻笑:“谢老师顶着这样一副让人觊觎的皮囊,还说要保护我?”
“那是自然,你……”谢心尘险些脱口而出“你是我的学生”这句话,可话到嘴边,他又怕再次触动曾楠心底最深的伤疤,硬生生地转了口风,换了个话题,“有件事情想和你确认一下,这艘船,真的就是‘黄金女神号’吗?”
曾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嘲弄渐渐淡去,染上了几分赞许:“你说呢?”
谢心尘毫不避讳地回视过去,目光坦荡而清明:“尽管这船上的一切布置都在极力模仿‘黄金女神号’,船上的游客与工作人员也对此深信不疑。但我想,既然记忆可以被轻易清洗,那么认知被篡改也不稀奇。这艘船真正的使命,应该就是往来于各个小世界,接送像你一样的‘逆时者’。它绝不可能是那艘对公众售票的‘黄金女神号’。”
“谢老师果然还是那个谢老师。”
曾楠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他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这里是‘小猎犬号’,一艘属于逆时者的船。时间不多了,我送你出去。”
“不用,你待在这里才相对安全。我是顺时者,我可以保护自己。”谢心尘也随之站起,他看着曾楠,脸上漾开一抹微笑,那笑容温和而笃定,一如当年在中考考场外,那个对着忐忑少年说“别怕”的温柔老师,“相信我,这一次,我不会那么容易死了。”
有的时候,话还是不要说太满比较好,谢心尘后来想。
命运的耳光总是来得又快又响。他前脚刚刚迈出曾楠的房门,后脚便踏入了一片虚无的黑暗。那是一种极致的黑,吞噬了光,也吞噬了声音与方向感。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瞬间抽空了。
看来逆时者们已经等不及了,他们选择在这里,就在这艘船上,彻底解决掉自己。
谢心尘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萱萱,是你吗?还是,和王嘉豪一起?”
虚空中响起了几声稀稀落落的掌声,那掌声带着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般的做作。紧接着,一个尖利如宦官的男声划破了黑暗:“十几年不见,谢老师还是那么爱管闲事。真是麻烦,害得我们还得再杀你一次。”
谢心尘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王嘉豪,“罂粟”世界的我,是你杀的吗?”
“是啊,本来想留着你这张漂亮的脸慢慢玩的……”王嘉豪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可惜啊,谢老师知道得太多了,我都后悔当时枪法太准。”
“那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谢心尘的语气冷了几分。
“那倒不用,老师跟我还客气什么,”王嘉豪的声音愈发兴奋,“这么多年啊,我就一直在后悔,后悔我的枪法要是再差一点该多好。第一枪打在谢老师的右手上,让你再也不能拿笔写字;第二枪打在你的眼窝,让你再也看不见;第三枪、第四枪……我呀,真应该一枪一枪慢慢试,看看谢老师到底能坚持到心脏中枪前的第几下。曾楠那时候哭得像条狗似的,你会不会也哭着向他求救呢?哎呀,光是想一想你浑身是血,蜷缩在地上抽搐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要兴奋起来了。哎呦,话说你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刚刚曾楠玩起来一定很爽吧,要不我采访他一下?”
一股冰冷的怒火自谢心尘的心底升腾而起,却被他强行克制住。
“怎么,现在准备故技重施,把上次没来得及实施的计划再实施一遍?”
“哎呀,那多没新鲜感啊。毕竟我年纪也大了,不爱看那些血淋淋的场面了,人总是会变的嘛。所以——”
那尖利的声音忽然拉长,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诡异。下一刻,谢心尘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一座巨大而扭曲的教堂赫然耸立在他面前,而他就站在教堂的入口处,仿佛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罪人。
“圣子般纯洁的人,将如同一个囚徒一般,被永远困于这座教堂之中。你将穿过数不清的地下通道与回廊,在无尽的逃窜中,躲避怪兽和幽灵的追杀。最终,在无力地面对着那些美丽的彩色玻璃时,精疲力竭地死去。这个结局,是不是很适合你?放心,等你跑不动了,我就会大发慈悲,把你脱光了衣服,亲手钉到十字架上,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圣子。啊,想想就让人心动!”
下一秒,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猛然传来,谢心尘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扯进了教堂之中。身后,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这应该是一个可以制造出独立异空间的“神器”。而现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陆九骁、白歌和李星恒都远在天边,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