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尘。”

谢心尘从不知道，有人竟能把这两个普普通通的字，唤得如此动听。他觉得自己像一只不幸坠入松脂的昆虫，思维渐渐凝固，动作不由自主，连呼吸的本能都快要失去了。然而，灭顶的恐惧和极致的欢喜在他的心中平分秋色，他分辨不出哪一种感觉更多一点。

“心尘。”

那两个字像是一把滚烫的钥匙，强行接管了他的精神海。只要陆九骁在他的名字后加上祈使句，哪怕是让他此刻停止呼吸，他的身体恐怕也会无条件服从。

“不要了……求你……”

“心尘，”那人却不肯放过他，声音低沉得像某种古老的咒语，“继续。”

房间里顷刻间安静下来，似乎有人在细细地哭，但这完全不影响这场情事的进程。

直到窗外的朝阳彻底撕破云层，将明晃晃的金线洒满海面，这场近乎宣泄的情事才宣告终结。

谢心尘把自己锁进了浴室。

乳白色的蒸汽升腾，如同天然屏障，隔绝了那个令他心悸的空间。他靠着冰瓷墙壁，双腿还有些发软，并非全是疲惫，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面对那样强势到近乎掠夺的陆九骁，他竟然……并不反感，甚至，有些期待，有些欢喜。

前世的他有的，今生的他终于也有了。

“心尘，”有人在轻轻叩门，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小心翼翼，“你生气了吗？”

“我没生气。”谢心尘全身紧绷，用力攥住了浴室的门把手，仿佛害怕对方会破门而入，“你……能不能别再叫我的名字了？”

许久，门外轻笑了一声：“不是你嫌弃我不肯喊你的名字吗？现在喊了，你又不愿意。”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你的言灵。

逃避终究不是办法。谢心尘做足了心理建设，裹紧浴袍拉开了门。

陆九骁就站在门外，谢心尘有点不敢抬头看他。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他所见过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人体。紧绷的线条，均匀的肌肉，还有带着健康光泽的皮肤，如同艺术家耗尽心血精心打磨而成的雕塑，却又比任何雕塑都更加鲜活有力。

“杵在这里干什么？”谢心尘语气却在不经意间软了下来。他抬起手，轻轻推了对方一下，“去床上补个觉吧。”

“你真没生气？”陆九骁却像没听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又固执地问了一遍。

这简直像个犯了错却不肯承认的孩子，谢心尘哭笑不得：“请陆警官解释一下，你刚刚那种行为，在法律上叫做什么？”

“谢老师，在我国强-奸=罪的客体必须是女性，并没有男性。”

“……那我问你，我的名字是怎么回事？”

陆九骁迟疑了一下：“守夜人说你失去记忆之后，会有各种想象不到的麻烦，就比如今天早上，你一直推拒我……”

“所以你们就在我身上做了手脚，只要你叫我的名字，无论我愿不愿意，都要服从你的意志？”谢心尘都快气笑了，“那万一事后我翻脸了呢，是不是还有后手等着我，干脆一次性全拿出来吧！”

“真的没有了。”陆九骁敏锐地察觉到了恋人情绪的好转，虽然他的谢老师表面上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实际上耳朵尖都悄悄红了。于是他立刻讨好似的捏了捏谢心尘的手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融化掉，“你不喜欢的话，以后我就不叫了。”

“你在害怕什么呢，傻瓜。”谢心尘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温柔地把他往下拽，“你总是这样，无论一开始是因为什么起争执，到最后总会变成我来哄你。”

陆九骁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你……想起来了？”

“我没想起来，只是猜的。”谢心尘笑着叹了口气，像在安抚一个大型宠物，“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你就是欠我的，你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世上。”

“那么如果……如果我没有爱上你呢？”

“我会恨你，然后强迫你，把你锁起来，伤害你……”陆九骁的声音在颤抖，“让你生不如死。”

这才是真实的他。不是那个正直的警官，而是一个在无限世界里厮杀出的疯子，一个偏执的怪物。

他等待着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推拒没有到来。

谢心尘反而抱得更紧了，手指温柔地穿过他微湿的发丝，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像吟诵一首最温柔的诗：“就算你那样做了，我也爱你。”

陆九骁浑身一震。

颤抖的蚌小心翼翼地裂开一道缝隙，原本只想展露那一丝模糊的血痕试探，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强硬却温柔地掰开了坚硬的壳，指尖触碰到了最深处那块腐烂软烂的肉，然后深情地吻了下去。

哪怕那里满是污泥与不堪，这个人也全盘接纳。

“被接住了啊……”

陆九骁闭上眼，双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怀里的人揉进骨血。

房间外，一个温柔的女声开始播音，声音清晰地回响在游轮的每一个角落：“尊敬的各位旅客，欢迎您再次回到‘黄金女神号’。即刻起，所有继续旅程的旅客，将免费享受到游轮的所有项目，今天中午将为大家进行送餐，今晚开放自助烧烤餐厅。带来的不便请您理解。”

两人停止了接吻，愣愣地听着广播。听完所有内容后，谢心尘先笑了起来，接着陆九骁也笑了。

“总算告一段落了，我好困。”谢心尘揉了揉眼睛。

“那就睡吧。”陆九骁把他重新揽进了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谢心尘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然后渐渐地，滑入了一个漫长而悠远的梦境。

他梦见一条空旷的走廊，泛着黄昏里夕阳一样的温暖颜色。他穿过那个冗长的走廊，提着一只墨绿色的暖瓶去打水。在这片喧哗的背景声中，他听见有个声音在轻声背诵着诗句。

“在我的学生练习簿上

在课桌和大树上

在沙地上在雪地上

我写下了你的名字

在所有读过的书页上

在所有空白的书页上

石头，血，纸张或灰烬

我写下了你的名字

在金黄色的图片上

在武士们的刀剑上

在国王们的王冠上

我写下了你的名字

在热带丛林和沙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