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风承影看向窗外,目光深远,“京中若真有变,穆家首当其冲。我虽久不在朝,但终究姓穆。”
穆。
墨行舟心中一动,忽然想起父亲曾说,明哲师祖晚年收过一个姓穆的弟子,天资极高,却因家族原因不能长留师门。难道就是……
“风兄是北境穆家的人?”墨行舟问。
风承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将另外两枚赤阳丹放回玉盒,重新藏入暗格。
“你先服药调息,我去煎药。”他说着走向门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步,回头道,“对了,既已知你身份,往后我便唤你凌霄。墨行舟这化名,留着在外行走时用。”
凌霄。
这个名字从风承影口中念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味。凌霄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
风承影离开后,竹屋内恢复安静。
凌霄服下赤阳丹,盘膝调息。药力化开,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心口那股隐约的绞痛果然减轻许多。
他睁开眼,看向墙边的沧澜琴。
父亲将琴交给他的那日,曾握着他的手说:“霄儿,此琴是福也是祸。若遇真心可托之人,可将秘密相告。若没有,便让它随你入土,永不见天日。”
当时他问:“何为真心可托?”
父亲答:“愿为你赴死,却不要你回报之人。”
凌霄的目光转向门外——风承影正在院中煎药,青衫背影挺拔如松。炉火映照着他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平静。
这个相识不过一日的人,会是他可托付真心之人吗?
凌霄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就像寒潭边的相遇,就像这隐云谷中的三日。
就像……此刻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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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风承影端药进来时,凌霄已经能自己坐起。
“喝了这碗药,再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应该就能离开。”风承影将药碗递给他。
凌霄接过,药汁黝黑,气味苦涩。他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放下碗时,忽然问:“风兄明日要带我去哪里?”
“江南。”风承影道,“蚀心散的解药需要三味主药,其中‘血灵芝’只生长在江南湿润之地。而且江南是凌家势力范围,苏家在那里不敢太过放肆。我们可暗中查探,看看苏家到底想做什么。”
凌霄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风兄,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风承影微怔,解下腰间软剑递过去。
凌霄接过青霜剑,手指轻抚剑身。剑身轻薄如纸,泛着幽幽青光,剑柄处刻着两个古字——青霜。
“好剑。”凌霄赞叹,“剑身柔韧却锋利,应是用了玄铁与寒玉熔铸。此剑锻造之法,似乎出自……”
“出自明哲师父之手。”风承影接话,“师父当年铸了三柄剑,青霜是其中之一。另外两柄,一柄名‘流光’,赠予了凌伯父。还有一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凌霄却已明白:“还有一柄名‘坤灵’,在征远王穆烁手中。坤灵斩刀,穆家绝学。”
风承影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窗外暮色渐浓,山谷中起了薄雾。风承影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竹屋。
“风兄,”凌霄忽然问,“你会抚琴吗?”
风承影摇头:“我习武学医,音律一道,未曾涉猎。”
“那我为你奏一曲吧。”凌霄撑着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沧澜琴,“算是……报答救命之恩。”
他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抚琴弦。
风承影想阻止——凌霄伤势未愈,不宜耗费心神。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眼中那抹认真的光,又咽了回去。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风承影愣住了。
那声音不似人间应有——清越如玉石相击,浑厚如钟鼎长鸣,空灵如山泉漱石,深邃如古潭映月。仅仅一个音符,便仿佛包含了天地间所有声音的精粹。
凌霄垂眸抚琴,手指在弦上跳跃。他奏的是一曲《山居吟》,曲调平和悠远,仿佛将整个隐云谷的静谧、溪流的潺潺、鸟鸣的清脆、风声的飒飒,都融入了琴音之中。
风承影不知不觉闭上了眼。
他仿佛看见师父明哲在谷中抚琴,看见父亲与凌伯父年少时在此习武论道,看见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看见时光在这山谷中静静流淌。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凌霄收手,轻轻按在弦上,止住震颤。他抬头看向风承影,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如何?”
风承影睁开眼,眼中还残留着震撼:“此曲只应天上有。”
“沧澜琴是上古神乐,我只是借了它的光。”凌霄轻声道,“其实琴音如何,取决于抚琴者的心境。我心静,琴音便静。若我心乱……”
他没有说下去,但风承影明白了。
若心乱,琴音便能杀人。
沧澜琴可通万物之灵,可破九幽锁龙阵,自然也有不为人知的杀伐之能。
“这曲子,你常奏?”风承影问。
“只在无人时。”凌霄指尖划过琴弦,“父亲说,真正的音律不是表演给他人看的,而是与自己的对话。所以这些年来,我抚琴时,听众只有山,只有水,只有月。”
“现在多了一个。”风承影说。
凌霄抬眸,四目相对。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是啊,”凌霄轻声说,“多了一个。”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山谷。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寂寥。
这一夜,隐云谷中的琴音,注定要成为两人心中永不磨灭的记忆。
而在谷外的世界里,暗潮已经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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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尾注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本该逍遥江湖的琴师,却身负王朝秘辛;本该镇守北境的将门之子,却隐于深山行医。
命运让他们在此相遇,让一场本该简单的救命之恩,演变成牵扯朝堂、江湖、世家、皇权的巨大漩涡。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