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父呢?”曹允执问,目光警惕地巡视着四周。混乱的人流还在涌动,但经过他方才出手,他们周围暂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
“师、师父……在梅婆婆院子那边……”惠娘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我、我要去找她……”
“现在去不了。”曹允执断然否定,他看了一眼溪流小径方向,那里人头攒动,比刚才更乱,“乱局未平,你独自过去太危险。她们若在一起,院子偏僻,或有竹篱阻隔,暂时应比外面安全。”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官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喧嚣和几声短促的、类似兵刃交击的锐响!紧接着,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恐呼喊,原本还算缓慢移动的人潮,猛地加速、推挤,像是被什么驱赶着,更汹涌地向四面八方漫溢开来!其中一股,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田埂涌来!
曹允执脸色微变,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他不再征求惠娘意见,几乎是半扶半拉着她,转身就朝着与官道相反、更偏远的山地方向疾行。他步伐极快,却刻意调整了节奏,让踉跄的惠娘能勉强跟上。
惠娘脑子一片混乱,只能下意识地跟着他的牵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埂、草丛间奔逃。身后的嘈杂、哭喊、混乱如同潮水般追赶着他们。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身边这个人是此刻唯一的依靠,必须紧紧跟上。
曹允执似乎对地形有所了解,专挑人少僻静的小路。途中又遇到两拨零散的流民,其中一拨还想上前拦阻,被曹允执冰冷的目光和手按腰间佩剑的动作逼退。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嚣渐渐远了。他们已深入一片丘陵地带,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和及腰的荒草,脚下是崎岖的山路。惠娘早已体力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力撑着,肺里火烧火燎,喉咙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曹允执也放缓了脚步,他气息依旧沉稳,但额角也见了汗。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暂时没有追兵或大规模人潮靠近的迹象,才指向前方树林掩映处露出一角残破飞檐的地方:“去那里暂避。”
那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不知荒废了多久,庙墙斑驳,瓦碎椽朽,门扇半倒。但在此刻,却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曹允执率先踏入庙内,警惕地扫视一圈。庙宇不大,正中泥塑的山神像早已色彩剥落,露出里面的草胎木骨,供桌倾颓,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枝败叶。好在屋顶大体完好,能遮风挡雨,也足够隐蔽。
“进来。”他对站在门口喘息的惠娘道。
惠娘扶着腐朽的门框,几乎是挪进庙里。一离开奔逃时紧绷的状态,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加上高烧未清、惊吓过度,她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再也动弹不得,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曹允执皱了皱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没说话,先伸手探向她额头。掌心传来异常的热度,让他眉头锁得更紧。他又仔细看了看她手肘和膝盖处被粗糙地面擦破的伤口,颈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擦破,泥沙混着血污,虽不深,但看起来颇为狼狈。
“你发热了,伤口也需清理。”他陈述事实,语气听不出情绪,随即解下自己身上的深青色披风,不由分说地裹在惠娘瑟瑟发抖的身上,“披着。”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种清冽的、类似松柏混合着皂角的气息,瞬间将外界的寒意和恐惧隔开了一些。惠娘蜷缩在披风里,汲取着那点陌生的温暖,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哭泣,只是生理性的、后怕到极致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曹允执看着她默默流泪的样子,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起身,走到庙内角落,那里有前人留下的一堆干燥茅草和几块断砖。他动作利落地用火折子升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庙内的阴冷昏暗,也带来一丝暖意。
他又走出庙外,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个用大片干净树叶卷成的简易水囊,里面盛着清澈的溪水,还有几片他在溪边顺手扯来的、惠娘认得是能止血消炎的普通草药“地锦草”。
曹允执走回惠娘身边,将水囊递给她:“喝点水。”
惠娘接过,小口啜饮。清凉的溪水润泽了干渴灼痛的喉咙,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丝。她看着他,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地问:“曹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他应该在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