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整张脸上只有几个疙瘩，在皮肤下疯狂涌动，带着几分将要从皮肤中“破土而出”而出的架势。
方乐知心头一紧，猛地甩开手中攥着的茶杯碎片，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只见，那张脸上的疙瘩骤然剧烈上下抖动，硬生生地将嵌在皮肉之中的碎片挤了出去，接着，所有的疙瘩齐刷刷转向了方乐知所在的方向。
不知为何，明明他那张脸上是没有眼睛的，可方乐知却是觉得此刻有无数道视线死死地锁住了自己，寒意瞬间涌上了心头。
“滴答、滴答......”
伤口处的血仍然在不断往下滴落。突然，伤口处的那道划痕从中间向周围两边撕裂开来，那些疙瘩似是终于找到了出口，从绽开的皮肉之下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将那层隔开的皮完完全全撕开。
那层皮被彻底翻开，方乐知也终于看清那些疙瘩的真容。
只见，那是一张张密密麻麻、挤作一团的脸。大大小小、残缺不全，有的缺了眼，有的少了鼻，就好像是被人一顿揉捏后胡乱塞进这方皮囊之中。
而此刻，那一张张脸上的嘴正朝着两边咧开，无声地长大着，如同婴儿一般嗷嗷待哺。
方乐知连连往后退，但那人似是不打算放过他，半个身子从那窗台上翻过，不断朝着方乐知的方向挤过去，只是那窗户有些小，他剩下的半个身子被卡在上面，悬空的身子不停地伸出那双手朝着方乐知的位置去够。
每一张脸都在开合着嘴，一阵细碎的呢喃在空气中响起，像是叠上了无数人的低语，听不真切，却直直往着他的脑子里钻。
方乐知转身想开门逃跑，刚转过身子脚步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就在他的身后，无声无息站着一个人。
许是因为刚经历了窗台上那东西的冲击，当方乐知看清身后这人的模样时，心头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呵呵，不过如此”的态度。
毕竟，至少眼前这张脸是健全的。
不，确切的说，是“两张”。
两张脸的眉眼间有些相似，但另一张略显憔悴苍白，眼皮半耸，几乎被另外一张脸挤占的不剩一点空间。
在方乐知与那双重视线对视的刹那，周围诡异地飘出一丝浅淡却怪异的香。紧接着，周围的景象旋转、扭曲。他在倒地前下意识伸手朝着那碎掉的桌子处抓了一下，然而只剩一片虚无。
李建成睨了方乐知一眼，冷声道：“那黑龙都不在他身边了，抓他又有什么用。”
“自然是用他把黑龙引出来。”另一张脸的嘴动了下，李民守干涸的嗓子“沙沙”笑了两声，眼神里带着阴毒，“这相州城内我以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那黑龙出现......”
他话还未说完，李建成打断道：“你说过不会伤害完旦的，可还作数。”
“自然。”李民守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眼中却满是算计，“只要我换了那黑龙的血，再为你寻一副新躯壳。”
听了这话，李建成沉默良久，久到连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些许，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沉缓，语气中却含带一丝近乎钝痛的质问：“长生对你而言，就真的这么重要？重要到你不惜从外域引进这等邪术，害尽城中百姓，甚至，连我和完旦，你也要谋算！”
他停顿了一下，剩下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我们可是你的亲......”
“闭嘴！”李民守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头那侧苍白松垮的脸，指甲几乎掐进皮肉之中。他的声音陡然尖利，一声高过一声，“闭嘴！闭嘴！闭嘴！”
“你懂什么！你又能明白什么！”李民守骤然嘶吼出声，他声音里裹挟着一种几乎扭曲的狂热，“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我必须守住李家百年基业，他告诉我，只要......”
话音戛然而止。
李民守只觉得自己的脖颈被人用力掐住，那力道大的惊人。李民守双目圆睁，喉骨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周遭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不再流动，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紧接着他的视野逐渐昏暗，眼前只看见那不断跳动的烛火下拉出了一道黑影，那黑影越拉越长，越拉越长，随着烛火跳动的频率不断变形扭曲。这时李民守的耳边蓦地冒出一道极其淡漠、冰冷的嗓音，仿佛超脱了人世间的一切温度与情感，只落下简单一字。
“滚。”
话音彻底落下后，扼住脖颈的力量骤然消失。
李民守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倾，长大了那张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停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争先恐后地呛入他灼痛的喉咙与胸腔。
他一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在身侧的墙上，弓着背剧烈地咳嗽、喘息，每一次的呼吸都扯得自己胸口生疼。
另一旁的李建成浑然不知，见着他狼狈呛咳的模样。李建成皱着眉，语气中满是不耐与疑虑地开口问：“怎么回事？你又想要打什么主意？”
李民守撑在墙上的手微微发颤，最终虚虚握成拳。他那张脸阴沉得可怕，眼底带着无数惊惧和暴怒，却又硬生生将这气压了下去。
他死死咬紧牙关，什么话都没开口说，绷着僵直的背，转身便快步离去。
只要抓到黑龙、只要抓到黑龙。
李民守藏在袖子下的拳头越握越紧，他不会任人宰割的，绝不。
四周昏沉无光，只剩下四周从石壁中渗入的湿冷潮气。方乐知捂着阵阵抽痛的后脑勺，缓缓从地面上坐了起来。
他这是被人打了吧？他绝对被人打了，不然后脑勺怎么能疼成这样！
接着，方乐知环顾着四周，只见上下左右全是凹凸不平的石墙，严密合拢不见门窗，甚至连一点灯光都瞧不见，压得人心口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