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开口时,声音里裹着点潮湿的冷意,没什么温度:“你今日中的巫术可能会有后遗症,我来看看。”——看你是否还有自己的意识。
奚映雪无语,“有后遗症我自然会请大夫诊治,你非得深夜来我卧房?”
“可能,会继续被拉入虚幻,直到灵魂消散。”凌昱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很是冰冷。
奚映雪抿着唇。
她没有被吓到,已经是重生的人了又怎么会被吓到,大不了就是继续归于黄土。但此时顶着那道幽森沉重的视线,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克服自己对眼前这人的恐惧,不然,这家伙简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冒犯自己。
从悄悄等在门口,到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床边;从不敢拉手指,到人前扣着自己的肩膀不松开。
还有那么多秘密,什么血能解开虚幻,为什么知道神秘符号,问他又不肯说。
这疯子,好像从不知道规矩为何,也从不肯对她坦诚。
奚映雪慢慢冷了脸:“你是何时开始计划的?”
“你指的什么,小姐?”凌昱道。
奚映雪深吸一口气,“这一切,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凌昱?”
他沉默未语。
奚映雪看着他,那张凌厉阴郁的面孔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也许现在不是个扯破脸的好时机,奚家日后还有指着他保护,但是,太多事件失去了控制,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他明明已与奚家结盟,却连十分之一的真话都没有说。
“四皇子谋反,是你暗中策划的吧?”
“当日观星时救我的黑衣人,是你吧?”
“设计进入将军府,是你吧?”
“还有今日,引导我进入司天台,中了幻术,是你吧——那幻术根本不是凶手的手段,而是你的手段吧,九皇子!”奚映雪胸膛起伏不定。
早就该想到了,现在一切就像洪水开闸一般涌来,每次记忆混乱,不是因为神秘符号,而是因为凌昱。结合她在幻境里看到的前世死后场景,那冰窖里的巫术阵法与转盘星图,她突然有了这个直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凤眼里突然亮的吓人,他勾起唇角,声音低沉而愉悦:“对啊。”
奚映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前世太子死的时候,凌昱把那个带血的玉牌甩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脸上也是这般期待又兴奋的表情,甚至像是做了什么好事来找她讨赏一般。
这疯子!
克制住想要发抖的本能,奚映雪努力平静自己的语气,仰头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不可置信一般,她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凌昱笑了:“他们想要狩猎,我便把他们做成猎物,这场游戏,要有反转,要有惊喜,才好玩,不是吗?”
“所以你利用我,利用将军府,以将军府的安危为你的保护伞。”她哑声回道。
“......”
就在奚映雪以为凌昱有些悔过,或者是有什么苦衷的时候,凌昱打断她的设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凤眸里寒光泠泠:“你也在利用我,所以我这样,又有什么不对?”
“你!”奚映雪猛地站起来。
“小姐不用担心,那幻术作用不大,只要食用三次我的血,就能——”话未说完,一声清脆至极的巴掌声在幽暗卧房里回荡。
凌昱没有预料到她会突然动手,被打得偏过了头。
奚映雪有点慌张,似乎对于刚刚自己扇了他一巴掌而怔神,她急促喘息着,直到看见凌昱依旧平静淡漠的眼神,才松了一口气。
“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她指着门口愤怒道。
凌昱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那双眸子里仿佛燃烧着冰与火,还有深深的悲伤,要将人吞没。
半晌,他转身,推开门融入了这夜色中。
奚映雪顿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沉。然后,委屈、愤怒和不解突然间涌上来。
奚映雪抿着唇,后之后觉地升起一股子怒火。
她到底在期待着什么?
也许是救了凌昱后,他那短暂的顺从与依赖;也许,是他口中那句语焉不详的应和;也许是幻境里那个帝王太过激烈的情绪,也许是那滴泪。
让她产生了真真切切的错觉——她能驾驭这人,不论是像一个军师驾驭将军那样,还是像一个女人驾驭男人那样。
而现在,凌昱冰冷的话语,那视生命如草芥、视人心如玩物的态度,把她心里那一点莫名的、微妙的、甚至离奇的期待,击得粉碎。她明明知道这人眼里根本就没有伦理朝纲、天理人道,不择手段、随心所欲。
救他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抱着点侥幸:也许自己与他并不是那农夫与蛇呢。
然而却不能。
奚映雪垂下眼眸。
绣橘睡眼惺忪的走了进来,看到敞开的房门和站在床边的奚映雪,连忙揉了揉眼睛,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怎么还没睡?需不需婢子去小厨房,给你拿点安神汤来?”
“没事,我这就睡了,把房门关上吧。”奚映雪淡淡回道。
终于结束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