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邱教官的身体猛地一顿,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显然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对于生活在深海的鱼类……”
“对于困在二维平面的生物而言……”
盛嘉树模仿着梅林那带着几分诡谲的语调,接连抛出一连串诘问,字字句句都像重锤般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那么,我们又凭什么确定,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就是真实的呢?什么是真实的世界?什么是真正的世界?在这方天地之外,是什么?在更高维度生物的观察之下,我们又是什么?”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教室彻底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唯有坐在他身侧的苏若微,依旧是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甚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梢,显然早已猜出了盛嘉树的动机。
看来,他已经打开了神明疗养院里的第二间病房了……
第二间病房的病人是谁来着……
哦,好像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梅林。
怪不得。
盛嘉树的目光紧紧锁住邱教官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追根究底的执着:“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有可能,是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创造出来的?”
邱教官彻底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之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盛嘉树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追问,“你有什么证据,能够推翻我刚才的结论?证明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邱教官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正如苏若微所猜测的那样,盛嘉树问这些问题,确实是因为梅林。
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神明疗养院里,还养着一个整天念叨“世界是假的”的疯子。
梅林被放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任凭盛嘉树怎么尝试,都无法推动他的治疗进度。
到现在为止,梅林头顶的治疗进度条,依然死死地停留在0%。
虽然这家伙在不念叨世界真实性的时候,还算得上是个正常人,但只要他一安静下来,就总会不自觉地钻牛角尖,研究着研究着……就摇身一变,成了一颗粉嫩嫩的海星,举着小渔网在疗养院里到处乱窜,连虞思聪都逮不住他。
这么一比较,那个整天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最多时不时念叨几句“孩子”的倪克斯,简直就是三好学生中的三好学生。
抛开这些麻烦不谈,养着这么一个传奇大魔法师,却始终不能抽取他的能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让盛嘉树心里焦灼不已。
凭借他自己的力量,肯定是无法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法的,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外界。
既然这位邱教官学识如此渊博,应该能推翻梅林那套荒谬的理论吧?
只要能迈出这关键的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邱教官低下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教案的边缘,显然是在认真地思考盛嘉树的问题。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沉着,渐渐转为惊疑,再到震撼,最后竟染上了几分迷茫……
就这么沉默地思考了大概五分钟,邱教官才缓缓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无比郑重:“盛嘉树同学,你这个问题……很好,但是现在我还无法给出答案。你等我回去研究研究,到时候一定给你答复。”
紧接着,他又加重语气强调了一遍,目光中满是坚定的光芒:“求索和辩证,是每一个求学者都应该做到的事情,我也不例外。你放心,我不会回避这个问题,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案。”
盛嘉树点了点头,心满意足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刚一落座,他就察觉到自己的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浅粉色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赫然是针对他刚才那些问题的回答。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写的。
盛嘉树微微一怔,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苏若微。
后者正端坐着,目光专注地望着讲台,仿佛刚才往他桌上贴便利贴的人不是她一样。
要不是他瞥见她白皙的脸颊上,悄悄漫上了一抹薄红,差点就真的信了她的“专注”。
看着苏若微恬静的侧脸,盛嘉树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甜滋滋的暖意。
考虑到还在上课,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没有惊扰到其他人。
随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便利贴上——
【也许我们所在的世界确实是更高维的生物创造的,也许我们的世界不是被创造的,但世界之外还有更高维的世界。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世界依然是真实的。
深海的鱼类虽然不知道海洋之外的世界,不知道海洋之外的生物;二维生物虽然不知道二维以外的三维,不知道比它们更高维的我们。
但作为比它们高维的我们,能说它们是假的吗?我们能说它们的世界是假的吗?它们只是认知不全面,而我们,或许也是认知不全,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是假的。
如果我们的世界真的是被高维生物创造的,就比如我们世界中的文娱产品。常言道,角色是创作者的孩子,每一个文娱作品都是创作者耗费心血创作出来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当我们沉浸式体验剧本杀的时候,当我们代入角色,体验他们的喜怒哀乐时,那这个人物就已经存在了——存在于我们的脑海中,他们也许就在另一片宇宙里,与我们同呼吸,共命运。
所以,在创作者落笔的那一刻,角色就已然有了生命,一个与我们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就此诞生了。
我们只是看不见、摸不着他们的世界,并不代表他们的世界不存在。
相反,我们因为创作者的笔,知道了他们的世界。
同理可得,不管创造我们的高维生物是谁,是什么性格,但当他创造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真实的、存在的。
因为他们也在体验我们的喜怒哀乐,喜我们之喜,忧我们之忧。】
看完这些字,盛嘉树的心里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猛地抬起头看向苏若微。
他的眼中,罕见地不全是浓浓的爱意,而是掺杂了几丝复杂的动容与震撼。
苏若微依旧认真地看着讲台,眼神看似漫不经心。
但盛嘉树却从她那纤瘦的背影里,读出了一种深邃又玄奥的气质。
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离她近了那么一点点。
之前虽然已经和她确认了关系,但他始终觉得自己看不懂苏若微、不了解苏若微。
她的过去,对他而言,是一片空白。
如果说她是一张充满谜题的试卷,那么盛嘉树就是一个绞尽脑汁,却依然不及格的中等生。
可在看完这张便利贴后,他觉得自己离及格线,终于近了一步。
虽然离满分,依旧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但他相信,他会越来越了解她的。
正如她,一直都那么了解他一样。
后面的理论课程还是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一部分心思敏感的人已经察觉到,今天的邱教官,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手指也在不停地捻着衣角,显然还在琢磨着那个关于“世界真实性”的问题。
一下课,邱教官便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急匆匆地冲出了教室,嘴里还在低声喃喃着什么,脚步都有些踉跄。
“哟,老邱,课上完了?”走廊里,伍教官迎面走来,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招呼。
“啊?嗯,好。”
邱教官连看都没看伍教官一眼,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便脚步匆匆地擦肩而过,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