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渐渐收了势头,细碎的雪沫悠悠飘落,像是被风揉碎的月光。
天,一寸寸沉了下去,暮色如同巨大的墨砚,将整座城市晕染得朦胧。
矮楼旁的那栋楼顶上,盛嘉树静坐着,身旁放着两只黑匣。
他脊背挺直,像一尊被月光镀上银边的石像,久久不动。
目光遥遥落在远处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户上,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
苏若微靠在不远处的楼梯口,双手抱胸,目光散漫地掠过他的背影。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起几缕碎发,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幅留白的水墨画,与这雪夜融为一体。
城市的轮廓向着视野尽头铺展,楼宇参差,渐渐隐没在暮色里。
天地交界的地方,一弯冷月斜挂,清辉漫洒,给错落的楼影镶上了一道朦胧的银边。
月光迎面落在盛嘉树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苏若微的脚边。
他的眸子深邃如潭,却漾着淡淡的暖意,望着那户灯火通明的人家,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风里似乎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雪的清冽,格外勾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脚步声轻轻响起。
陆休缓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扇窗,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后悔吗?”
月光下,盛嘉树微微摇头,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不后悔。”
“短时间内,你是回不去了。”陆休在他身边坐下,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雪花,“你回来的次数越多,盯上这里的人就越多。”
“我知道。”盛嘉树的目光依旧没有挪开。
“其实,今天就算你不来,他们也不会出事的。”
盛嘉树猛地转过头,眼中满是疑惑。
陆休的嘴角微微勾起,伸手指向远处的矮楼:“那天队长带着副队来送材料,临走时,在你家门口贴了一张灵枢,名字叫【祝你平安】。那东西看着像一张刻了纹路的半透明纸条,能展开一个微型玄核。”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旦有心怀不轨的人试图闯进去,灵枢就会自动触发,把屋里被标记的人瞬间传送到和平事务所的地下安全屋。”
盛嘉树怔住了,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从来没听阮承泽提过这件事,更不知道,姨妈和小星早就被悄悄护在了羽翼之下。
“【祝你平安】……”他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
“和【禁止领域】一样,是巡游人的人造玄核。”陆休的声音温和了几分,“这东西造价不菲,就算在巡游人内部,也没几个人能用得起。不过……我们136小队,每个人的家人身边,都有这么一张。”
盛嘉树茫然地看向他:“为什么?”
陆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郑重:“你觉得,队长他为什么那么穷?”
盛嘉树的身体猛地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怔怔地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眶微微发热。
陆休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起枪匣站起身,朝着楼下走去。
路过苏若微时,他和蔼地点了点头。
晚风将他的声音送了过来,带着几分调侃:“走吧,这个家的年夜饭你是吃不成了,但另一个家……永远欢迎你。也带上你身边的小姑娘,她陪你在这儿吹了这么久的冷风,该对她好点。”
盛嘉树一怔,回头望去。
苏若微正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又漫不经心的样子。
心头暖意翻涌,又夹杂着几分心疼。
他又看向家的方向,那扇窗里,姨妈正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上桌,言星坐在桌边,眉眼弯弯,笑得灿烂。
片刻后,盛嘉树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朝着楼道走去。
走到苏若微面前时,她挑了挑眉,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走了?”
盛嘉树刚想应声,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低头一看,竟是那只小黑狗,哼哧哼哧地跑了过来,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又颠颠地跑到苏若微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裤腿。
“小黑?”苏若微挑了挑眉,缓缓弯下腰。
指尖轻轻落在小狗的脑袋上,动作轻柔。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弯弯的样子,让盛嘉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来它很喜欢你。”盛嘉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苏若微正专心逗着小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像是随口而出的呢喃:“和它的主人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若微逗弄小狗的手猛地一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耳根悄悄泛起薄红。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盛嘉树望过来的眼神。
那目光炽热又温柔,像盛满了星光,直直地撞进她的心底。
四目相对,周遭的风雪仿佛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