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涪屿按耐不住想惹她:“这张纸好看。”
她撵他:“外边有一大包,你去外面玩去。”
“不要,就要这一张。”
自己都没有察觉,他今天格外无赖。
杨莜淇一只手把漏勺柄担在锅沿,扭头看他。
她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只兔子。
韩涪屿一慌:“好了好了,不抢你纸了,你别哭啊!”
不说还好,这一说,杨莜淇来了脾气:“我哪是哭的?你看看这油烟,明明是你的油烟机坏了,乱吹风,给我呛得!”
油烟机也坏了?他还真不知道。
一时理亏,这些天,这样的理亏时刻实在太多,他自己都对自己有些无奈,没忍住笑了出来。
杨莜淇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一点气势也没有。
他又想笑。
“笑什么呀,韩涪屿你自己看看,你家里到底有没有一样东西是好的?”
“有啊!”嘴巴比脑子还快,他脱口而出,“我是好的,我这个人是好的。”
他说完,瞧见杨莜淇眼角浮起一抹笑,又强硬的压下去。
他很享受杨莜淇这幅表情,明明她不是一个严厉的人,发起怒来毫无气势,可是偏偏样子做的很认真。
因为她是真的为自己焦心。
他配合着她,哄着,接过她手里的勺子,把丸子放到盘子里。
顺势把她拦在怀里。
抽油烟机不知抽的哪阵风,一缕碎发扬起,直戳到他眼前,和睫毛勾连在一处,痒痒的,麻麻的。
他没忍住,闭上眼睛。
身体里有不一样的东西在流动。
他扔了勺子,抱紧了她。
下次不能挨着电磁炉,好热好热。
她居然浑然不觉,眼睛扑闪扑闪的,像一汪澄澈的泉,认认真真看着他,抿了抿唇。
唇色娇嫩,唇角粘着根头发,弄得她痒痒。
“韩先生,帮我弄走。”
柔柔一句话,像滚烫的岩浆,浇得全身躁动。
弯腰,小心翼翼,双手拖住她的下颌。
“你快帮我弄……”
……
油锅咔哧咔哧冒着热气,亦如十五岁那个冬天。
他守在炉灶边,盯着火,百无聊赖琢磨爸爸究竟有什么秘密武器,次次能把妈妈哄好。
后来妈妈脸色绯红走出房门,和他说,做男人,像你爸爸这样就不错。
他听不懂,就悄悄期盼,快些长大,长成男人,就会拥有秘密武器。
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人家说,十六岁那年,他一夜之间长大。
他不太承认。
那时候,因为一想起往事就会哭,他刻意封锁了童年。
把童年封锁,应该不算长大吧。
那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呢?
后来后来,那天晚上,炸丸子很香,他一边吃,一边聊起了爸爸妈妈。
眼前的女孩听哭了,他也跟着哭了。
抱着那个女孩,哭得好痛心好痛心。
他一边哭,一边撒娇耍赖,一会儿说要找游戏机,一会儿说要找溜冰鞋,一会儿说要找篮球,一会儿说要找玩具车。
女孩脾气真好,处处顺着他。
她陪他翻箱子,翻得次卧凌乱不堪。
薄薄一层玩具铺在地上,他如数家珍,给女孩介绍他们的来历,好奇怪,把记忆封印了那么多年,这些玩具的故事,他竟然一点没忘。
后来女孩陪他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不经意间,找到一个大盒子。
他记得这个盒子是从爸妈屋里翻出来的,他怕伤心,没敢拆开过。
女孩给他拆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箱陀螺。
那应该是他第一次摆摊,什么也不懂,看陀人人都玩,就进了一箱。
等周末去小广场卖,却发现陀螺过时了,大家开始玩溜溜球。
他辗转了好多地方,还是没卖出去。
为了面子,把这一箱陀螺扔到垃圾场,谎称卖了五十块钱。
他妈打他。
告诫他以后再也不准摆摊。
他爸也跟着助威,晚上,却悄悄进他屋里,问他卖货心得,又给他讲,以后要这样这样进货,这样这样卖货。
那是他爸唯一一次给他讲这些。
很管用,打通了任督二脉。后来他不论做什么,一买一卖间总有爸爸的影子。
箱子里有张小卡片,却是妈妈的笔迹。
妈妈一向喜欢收集些小玩意,还要贴个小卡片,碎碎念。
这一张他却从没见过。
“xx年x月x日,我儿子第一次摆摊卖货,一分没挣,比我还差。
可是他回来装模作样,说他挣了五十块钱。他比我心态好。
当年我开门做生意,一天没挣到钱,关起门来哭了一个晚上。幸好他不像我。
……
以后还是别让老公教他做生意了,这条道还是太苦。
……
但是,如果他被我这样打压着,打压到十八岁还是没泄气,那我就把店传给他。
他有没有天赋我不管,这么难的路,他能坚持走下来,我该敬佩。
……
这箱小玩意就留着做纪念吧,等哪天他破产了,我就给他,在他伤口上撒一把盐,嘲笑他。
嘿嘿嘿。”
韩涪屿这次没哭,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笑得释然。
“淇淇,我虚岁二十八了,还是没有泄气,我妈会敬佩我了吧?”
她抱住他,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会的,叔叔阿姨都会为你骄傲。”
“我也会为你骄傲。”她郑重补充。
“那我也为自己骄傲。”
他郑重重复一遍,心想,大抵这样算是长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