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涪屿哄着,好歹把杨莜淇哄高兴了,却没吃成年夜饭。
杨二妹的信息又发过来,这一次的信息,杨莜淇没有办法忽视:姥姥去世了。
姥姥是在年夜饭结束后走的。
大约九点,两个舅舅都已经回家,杨二妹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痴呆了十几年的姥姥忽然从床上爬起来,眼神不痴不傻,跟姥爷说她想回老家看看。
姥爷自作主张允许姥姥出门,结果,姥姥摔倒在单元门最后一截台阶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等韩涪屿载着杨莜淇赶回家乡的时候,姥姥的遗体已经冻进殡仪馆。
长辈们都在,小辈也来了两个,杨越霖在车上玩手机,马浩田在大舅舅身边陪着。
大姨一家和小舅舅一家站在一处,妈妈推着姥爷立在另一处。都在哭。
杨莜淇站在殡仪馆外,隔着玻璃看到这些画面,陌生又压抑。
她握着韩涪屿的手,忽然不敢迈进门去。
“韩涪屿,你说人家稀罕我来吗?”
韩涪屿还没说话,她自己便回答了:“应该是愿意我来的,逆子归家,有什么火什么怨都可以往我身上撒。”
韩涪屿握她的力度紧了些:“放心,不会。”
杨莜淇苦笑了一下,舅舅在,韩涪屿未必护得住她。
她忽然低下头,鞋尖变得模模糊糊,一滴泪缓缓滴下:“我没脸见我姥姥。”
“在车上,我总想到小时候,小时候,我看动画片,姥姥就在我旁边讲故事。她痴呆了,讲故事颠三倒四,又长又吵,我嫌她烦,总是赶她,我一赶她,她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孩,瑟瑟缩缩的躲回屋,待会儿,又忽然给我送来一块糖,大白兔奶糖。
一直都是大白兔奶糖。因为我喜欢吃那个糖。我喜欢什么,很少跟别人说,因为说了也得不到。就像奶糖,零零散散几块堆在瓜子盘子里,聚会时总会被哥哥姐姐抢走,我从来吃不到。但是姥姥居然知道。
她明明痴呆了,却知道这些,我一直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如果姥姥清醒那会儿,我刚好在她身边,我一定要问问她,要问问她为什么知道……”
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她说不上有多痛心,却总觉得遗憾。
她前天还梦到过姥姥,这些日子也想过,今年要回趟家,寻个大姨和妈妈不在的日子,回家看看姥姥。
这些都没实现,人就忽然不在了。
心里空荡荡的,说不出的难受。
韩涪屿摸了摸她额头,又烫起来。
他强行打断杨莜淇的哭泣,扶她站起来:“里面乱,先去家里休息会儿,精神好些再来也不迟。”
杨莜淇迟疑片刻,决定先听韩涪屿的。可是她刚转身要走,玻璃墙里头,杨二妹忽然就冲出来。
她什么也没说,一把抱住杨莜淇,趴在她怀里,呜呜大哭,哭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杨莜淇呆愣愣的,因为身体虚弱,被妈妈这样靠着,有些站不住。
幸而韩涪屿手疾眼快,及时扶住杨莜淇的肩膀,支撑她站稳。
这时候,车里玩手机的杨越霖听到动静,按下车窗:“哟,B大博士生,还以为多了不起呢?怎么,人死了你知道回家了?假惺惺的做给谁看呢?”
杨莜淇的头晕得厉害,反应也有些迟钝,她才想明白杨越霖在说什么,忽然见杨二妹从她怀里起来,抹着眼泪说:“霖霖,我闺女不容易,你别这么说她。”
杨越霖冷笑一声,又要说话,韩涪屿忽然喊了一声“杨总”,刚好打断杨越霖。
屋里头,大舅舅红着眼睛向外望,似乎刚刚发现韩涪屿和杨莜淇。
略过杨莜淇,他直接向韩涪屿招手:“小韩,你过来。”
她不想让韩涪屿过去,所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韩涪屿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没进去,在门口跟大舅舅说:“杨总,杨莜淇发着烧,又才赶了五小时路,我得先送她回去休息。”
大舅舅这才看了杨莜淇一眼,道:“也好,那你送完她再回来。我没办过葬礼,你有经验,指导指导我。”
韩涪屿卡了两三秒,点头道:“指教不敢当,淇淇本来也是该尽孝的,只是刚好她病了,有什么需要做的,我都顶上,就当她在尽孝了。”
大舅舅:“你们有这份心,也好。”
杨莜淇虽又发起高烧,却没真的烧糊涂,等上了车,她也反应过来,大舅舅刚才逃避责任,薅韩涪屿这个免费劳动力去替他主持葬礼。
说话还很难听,什么“你有经验,指导指导我”,完全不顾及韩涪屿感受,就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
韩涪屿也是懦弱,稀里糊涂的还答应了。
她气不过,虚弱的骂起来:“生前让别人替他尽孝也就算了,姥姥去世后还得让别人替他操办葬礼,真是不要脸。”
韩涪屿勉强笑了一下,安抚道:
“你先别想这些,在家安心住着,先把身体养好,有什么需要你露面的我回去接你。”
杨莜淇不买账:“我还没说你,你在我们家无名无分,充什么滥好人?待会儿你也好好睡觉,不许回去。就让我舅他们自己忙去。”
韩涪屿没说话。
杨莜淇咳嗽了一会儿,又道:“我不是开玩笑,你不用怕他。他是老总又不是□□老大,你不去,他也不能因此报复你吧?就算报复你,你也不用怕,我跟你说,等我博士毕业,人家会人才引进我,配偶也能安排工作的。所以,就算你无路可走,我这里也给你留着一条路。”
“配偶?”韩涪屿敏锐的抓住关键词。
杨莜淇晃了晃手上的戒指,理所当然的傲娇:“不是配偶是什么?”
韩涪屿嗯了一声:“放心,我没事儿,也失不了业。我去忙活,也不是为了他。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去做些事,也算尽孝吧。老人在天之灵,看见她喜欢的外孙女有这样的老公,心里也会好受很多。”
他是玩笑着说的,杨莜淇听了,泪水却不争气的流下来。
他知道她三年不回家,心里是内疚的。他在用这样的方式替她尽孝,弥补她的遗憾。
而他韩涪屿,这样的遗憾,十六岁时就经历过双份。
她心疼起来,以至于家里另一处不对劲的地方,已然抛诸脑后。
“别哭,我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在这边看紧咱舅,仰发那边的厂子就能偷着开工,帮优涪生产点货物,年底和东南亚签了几个大单,正愁没法按时交货呢!”
“你没破产啊?”
韩涪屿也笑了:“不是,你真以为我破产了啊?”
“对啊。也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我总觉得好几个地方都不对……”
刚要想,韩涪屿趁着路口,给她拧开瓶盖,把水送在嘴边:“行了,嗓子都肿成什么样了?别说话了,有什么不对的等你嗓子好了再问,我肯定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