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扎猛子了,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男生戏谑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杨莜淇狠狠瞪他一眼,继续涉水向前。
他声音大了几分:
“你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怎么反抗?杨莜淇用力拔出陷在泥里的脚,踢水,踢灌木丛,踢来踢去把自己踢得溅满泥点。然后,回头,气鼓鼓找那个人算账:
“你看,我反抗了,没用啊!”
那个人又笑了,很无奈又很温柔。
“不是这样反抗。”
“那怎样反抗?”她酒劲没过,大脑半梦半醒,说得话更不着调,“难道我把你杀掉,不让你去给大舅舅告密?”
他笑了一下,紧接着又摇头:“我何时说过我会去告密?”
“你不告密啊……那就好,那我就还能回家……”杨莜淇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走路都轻盈许多,走那水洼,都不再水花飞溅。
只是,男生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为什么不反抗?”
“这条路不对,你为什么不反抗?”
他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杨莜淇就是觉得刺耳呢?
不但刺耳,还像一根针,扎遍她的全身。她想摆脱,摆脱不开,咆燥得快要跳起来,大吼:
“我都跟你说过了,我反抗了反抗了,我怎么挣扎,它都没有用!它没有用!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
一串话说完,嗓子都破了音,肩膀因为颤抖而更加疼痛。
她更多的是惊讶,她从来没有这样大嗓门的说过话,歇斯底里,像极了自己的妈妈。
像极了妈妈……
忽然觉得自己的样子分外令人讨厌。
此念一起,全身都没了力气。倚着小树,蹲下,泪水打转,心情更加郁结。
男生还站在原地,抽出桌上的卫生纸,认认真真擦了擦手。
紧接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要做什么?
杨莜淇对他吼过,心虚,又怕他报复。
明明知道毫无作用,但是,为了求个心理安慰,她把脸撇向另一边。
他拍了拍她的背。
隔着外套,手劲很轻,但杨莜淇还是一颤。
一转眼,男生在树的另一角,陪着她蹲下。
之后,他指了指甬道。
“你看那条路,宽敞,亮堂。我说反抗,只是想说,别走这条道了,去那一条。”
她怔怔的看着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脑子很乱,想不明白。
他看出来了,索性说得更明白。
“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我听不太明白。但是我想说,那堆人对你不好,就别和他们待在一起了。”
“反抗吧。”
“你走出来,换个活法。”
他声音很轻,杨莜淇却心头一颤。
死死盯着自己占满泥的双脚,良久,才憋出一句:“他们会骂死我。”
“不会的,我担着。”
“他们会把我抓回去。”
“不会的,我担着。”
“我没有钱,还找不到工作。”
“不会的,我担着。”
“我会考研。”
“很好啊,我支持。”
“我不想你帮我,我还不起。”
“那我就不帮你。”男生说,“总归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选择,要不要走出来,看你。要不要求助我,也是看你。我愿意帮你,但不会主动找你。”
他退了一步,杨莜淇心里居然空落落的,又追问:“非亲非故,你今晚干嘛跟我说这些?”
这回,男生卡壳了。
他遥望江水,思量半晌,眉宇间多了一丝落寞:“可能因为你想读书吧。”
杨莜淇听不明白。
他撺掇她出走,承诺帮她,仅仅就是因为她想读书吗?
这个理由太轻了。
“为什我读书就要帮……”
话未问完,男生忽然站起来了,骂了句脏话,紧接着就往摊上跑:“城管来了。”
杨莜淇四处一看,果然看到不远处正在巡逻的城管,她也惊慌地站了起来。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惊慌些什么。
男生开始飞速收拾摊子。
寄人篱下的十几年里,杨莜淇养成了主动帮忙干活的习惯,看到男生忙活起来,她下意识的就跟着忙活。
只是她忙活的有些慢,男生已经把器物都堆进小车里,她还在弯着腰捡垃圾。
城管的车越来越近。
肌肤一阵温热,男生竟抓住杨莜淇的胳膊:“别捡了,赶紧跑!”
她就这样飞奔起来。
男生跑得很快,很熟练,一只手抓着她,一只手推着小餐车,行云流水的穿过大街小巷。
杨莜淇被他攥着,脑袋里还记挂着没骑走的三轮车。
“你怎么那么笨?骑上三轮车跑不是更快吗?”
“别管这些了。”
“怎么能不管?”
“这叫丢车保卒!”
“什么……”
杨莜淇弄不明白,却没有力气再问了。
长时间的跑步让她疲惫不堪,甚至没有了说话的力气。过一会儿,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消失了。
她就那么被韩涪屿拉着,跑得两侧生风,跑得双腿发软,跑到呼吸带来的疼痛压过肩膀的疼痛,跑到心脏怦怦直跳,什么也来不及思考。
她忽然觉得,好舒服,好过瘾。
就像是,拼尽一切,冲出牢笼,获得自由。
好舒服,好过瘾!
后来韩涪屿说,从躲避城管的角度讲,其实那晚很早就可以停下来。但是,他看杨莜淇跑得起劲,就觉得,多跑一跑未必是坏事。
所以他们推着车子,一路狂奔,从江南跑到江北,又跨过大桥,直跑到另一个区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