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殿下,卑职已查证清楚。浣衣局名册之上,确有一名唤作姜荔的新入宫女,其身份文书齐备。据载,此女乃清水县农户之女,因今年洪灾,父母双亡,由负责采买的张公公带入宫中,入宫前后,皆未见她与宫内任何一方势力有明面上的牵扯。”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双手呈递到萧云谏面前,“这是记录其身份的书简,请殿下过目。”
萧云谏接过书简,他并未急于展开,只是垂眸看着那有些潦草的“姜荔”二字。
陈锋继续道:“然而,卑职问遍了浣衣局的管事嬷嬷与当值宫女,众人皆言,这姜荔自入宫以来,从未踏足浣衣局当值一日。她所控诉的那些可怕的苛待,纯属子虚乌有,闻所未闻!”
萧云谏嘴角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话,从她在漱玉宫庭院中声泪俱下地编造浣衣局惨状时起,我便知晓是信口胡诌了。”
他目光扫过书简上工整却略显简略的字迹——“姜荔,年十八,清水县姜家村人士,父姜大山,母李氏,均亡于庚寅年水患。夏月,由内务府采办太监张德全带入宫中,入浣衣局。”
清水县的水患、采买簿册,以及内务府张德全的档案……桩桩件件皆可查证,字里行间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孤女生平。
可是萧云谏却没再看第二眼,他合上书简,笃定道:“这身份是假的。”
陈锋神色凝重:“殿下,为何如此判定?”
“你可曾细看过她的手?”萧云谏说道,“如果真的如这书简所说,她是清水县农户家的女儿,历经水患家破人亡后进入宫中浣衣局,她的手怎会如此白皙细腻,莫说什么伤痕厚茧,就连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都没有,简直像是世家小姐的手一般。再说了,她举手投足间的桀骜,言谈间对皇权宫规的蔑视,哪一样像是寻常百姓能有的?”
陈锋这才发现他竟忽略了如此明显的破绽:“殿下明察秋毫,是卑职疏忽了!”
他抱拳告罪,刚好看见自己布满习武痕迹的手掌,眉头倏地拧紧起来:“可……殿下,那姜荔身负武功,这手上怎也一点茧子都没?习武之人日日舞刀弄枪,绝对不可能养出那样细嫩的皮肉来。”
萧云谏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木桌边缘,他视线飘远,望向远方的天空:“是啊。陈锋,你说一个力大无比又身轻如燕,同时视皇权规矩于无物,但通身上下却寻不到任何风霜磨砺的痕迹,这样的……该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陈锋沉默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妖怪。”
他稍停顿了下,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更贴合的想象,又沉重地补充道:“志怪话本里的那种……妖怪。”
“妖怪么……”萧云谏低声重复着,忍不住轻笑出声。姜荔这匪夷所思的能力,这无法无天的性格,可不就是像只捉摸不透的妖怪吗?
陈锋立刻抱拳,声音里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殿下,卑职立刻再行彻查,定要将她……”
“罢了,这身份伪造得如此滴水不漏,凭你一己之力,只怕再难有突破。”萧云谏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笑意反倒加深了,“况且,若她真是妖怪,要是不小心查出原形来,吓跑了可如何是好?”
“殿下?!”陈锋被自家殿下这简直称得上是纵容的语气给惊得头皮发麻,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话本子里披着美人皮的妖怪对人吸髓啖精的传说,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您就不怕她、她那种吃人肉饮人血的凶恶怪物吗?”
他越说越觉得毛骨悚然:“又或者是那种以色惑人,专吸书生元阳和精气的狐媚妖精,殿下您万金之躯……”
萧云谏:“?”
这个离奇的指控让他的表情难得空白了一瞬。
陈锋也刹住了话头,被自己过于丰富的联想和殿下的反应臊得耳根发烫,尴尬地僵在原地。
萧云谏自然明白陈锋未尽之意。他心下莞尔,若真是啖肉嗜血的魔物,何苦盯上他这副药罐子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