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使臣于朔月之期，奉本国君主之命，入朝进贡。贡品计有良马三十匹，皆膘肥体壮，蹄健毛泽；白玉雕件十具，精巧绝伦，纹饰古朴；另有貂裘百袭，皮板厚实，毛色纯正……使臣言本国岁丰民安，特遣此贡，以表臣服之意。

臣已依例设宴款待，其言语恭谨，礼节周全。伏惟圣鉴。”

“做的不错~”

“臣礼部尚书顿首再拜：

北戎使臣贡事已毕，臣特来奏闻。此次进贡，品类丰富，足见其诚意。臣查历朝贡例，北戎此次贡品数量与规格，均符旧制。且使臣一行，沿途无扰，沿途州县皆言其举止端方。臣以为，此乃北戎愿与我朝修好之明证，当以厚赏答之，以彰我朝怀柔之德。今拟赐使臣金帛、茶器等物，以表圣恩。伏乞圣裁。”

“准了。”白承将批好的折子递给小太监，转头见念柯正揪着自己的朝珠玩，颗颗东珠在她手里滚来滚去，他屈指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将她抱进怀里，玄色衮服衬得她的小脸更加精致可爱。

“陛下！”王太傅实在忍不住，捋着花白的胡子直叹气，“公主还小，还是让乳母抱回承欢宫吧？”

白承垂眸替念柯理了理襁褓，抬头时目光温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阿轲在朕身边，比在承欢宫更好~”

朝中上下算是看明白了，白念柯绝对是白承心尖尖上的人~以后的皇位说不定也是留给她的~

这日，白承又抱着阿轲在御花园里看海棠花，忽听得两个小宫女在假山后说话：“你说陛下怎么就认定皇太女是流落民间的公主？我瞧着……倒像是特意寻来的。”

“嘘！”另一个宫女压低声音，“我听龙章殿的张公公说，皇太女那双眼，和陛下日日看的画中女子……像得很~”

白承脚步微顿，低头看怀里的阿轲，她正揪着他衣襟上的龙纹金线玩，抬眼时眼尾微翘，真真是和那人分毫不差。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想起了那个陪他在永巷坐了整夜的小姑娘，月光落进她的眼睛里，便成了这样一潭春水。

“阿轲。”他轻声唤她，“你说，她若知道朕养了个和她生得这般像的小娃娃，会不会怪朕？”

阿轲听不懂，只把攥着金线的手塞进嘴里。

“走罢。”白承笑了笑，对着怀里的小人儿道，“今日要议的是江南修大坝的事，阿轲且听听，日后……或许用得上。”

阿轲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牌，那玉牌上刻着‘玄师’二字……

光阴最是无声，转眼间春雪落过十回，海棠花也开了十遍~

头回阿珂被白承抱着上早朝时，还是躺着的，她看太极殿下的朝臣像看林子里的鸟雀，而今她站在白承下首台阶左侧站得端端正正，看上去颇有威仪。

殿下的老臣换了两茬，新官叩拜时，总忍不住抬眼，龙椅旁的身影，从模糊的一团，成了清晰的一道，再后来，竟成了他们看惯的、该在那里的模样~

……

林府西跨院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

林太师倚在湘妃竹榻上，枯瘦的手抚过案头，铺开洒金宣，磨墨的手直抖。

“曾祖父，糖人化了。”四岁的林扶光踮着脚爬上榻，沾着糖渣的小手往他衣襟上蹭，粉团子似的脸被炭盆烘得泛红。

林太师笑着将她抱进怀里，却觉一阵倦意涌来。这半月来总这样，日间晒会儿太阳就能睡过去。

他望着梁上悬的‘功在社稷’御赐金匾，喉间发紧。

旁□□几个侄子，前日捧着礼过来，话里话外都是‘扶光年纪小，得找个可靠人家教养’。可他们哪里是疼孩子？分明是盯着他藏在书斋暗格里的半箱田契和三幅先帝御笔。

“扶光，”他摸着小曾孙女软乎乎的后颈，“曾祖父要写封信，你在旁边玩拨浪鼓好不好？”

扶光歪着脑袋，跑到一边拿出个褪色的拨浪鼓摇起来。

“老臣林靖，顿首百拜以闻陛下：臣犬马之齿，竟至期颐，本是天恩。唯念曾孙女扶光，甫及九龄，茕茕无倚。臣旁支子弟虽众，然多怀利心，非可托孤之人。伏闻皇太女殿下仁孝聪慧，若蒙圣恩，许扶光入侍左右为伴读，臣虽死，目犹瞑矣。臣耈体支离，不能面陈，谨奉丹诚，伏乞垂鉴。”

写罢，他将折子放进檀香匣，封了朱印。

窗外的老梅被夜风吹得簌簌响，扶光早已抱着拨浪鼓在榻上睡熟，小嘴还微微噘着，像是梦里还在吃糖人。

林太师替她掖了掖锦被，眼中都是不舍~

三日后，林府门首挂起素白灯笼，却没有哀戚的哭号。

云溪城的百姓都知道，林太师是喜丧，他百岁高龄，无病而终，临终前还抱着曾孙女说了半宿话，合眼时嘴角都是笑的。

白承带着阿轲来吊唁那日，晨雾刚散，她扒着马车窗帘往外看，就见林府门前搭了二十几席流水宴，青布棚下坐满了人，陶碗碰得叮当响。

“阿轲，”白承摸着她发顶，“林太师是我云国的柱石，今日你要行晚辈礼。”

阿轲点了点头，却在跨进灵堂时顿住了脚，有个穿素罗裙的小姑娘正跪在厅中央的楠木棺旁，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那就是扶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