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理会那暂时被阻的骨铃阵,双手于胸前急速翻飞,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诡异、充满蛮荒邪恶气息的手印。随着他手印的变化,其身后虚空之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尊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分持各种法器,充满无尽威压与邪气的巨大虚影。虽是虚影,那恐怖的威压却已如有实质,令寝殿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密宗秘法——忿怒明王法相显化!
那六只虚幻的手臂,各自结出不同的密宗手印——施无畏印、与愿印、触地印、禅定印、□□印、降魔印。六印蕴含的磅礴、诡异、混乱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尚未完全发出,寝殿内已平地起阴风,檀香与浓烈的血腥气疯狂弥漫,地面铺陈的厚实青砖,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以摩柯衍为中心,向四周寸寸龟裂蔓延。
刘皓南瞳孔骤缩。他身负三十年玄门正宗内力,修为精湛,但对吐蕃密宗这等诡异绝伦、迥异于中原武学道法的秘术,却是首次亲身面对。那法相虚影带来的精神压迫与手印中蕴含的阴毒劲力,让他心头警铃大作。但他身形挺拔如松,半步不退,将身后正在施展遁术的杜娘子与太平,死死护住。
“杜娘子,快!” 他再次厉喝,体内真气奔腾如江河,尽数灌注于双掌,掌心那抹血色太极图光芒更盛,悍然迎向那缓缓压来的、结着六大手印的忿怒明王虚影。
“砰——!”
无声的碰撞,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并非实体相接,而是两股截然不同、一正一邪的磅礴能量在虚空中狠狠对撞。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炸开!殿内剩余的完好烛台齐齐熄灭,帷幔狂舞,家具倾倒,一片飞沙走石!
刘皓南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明王虚影的六大手印,力量诡异阴毒,竟能透过他护体真气,直撼心神脏腑。但他眼神锐利如初,脚下生根,死死钉在原地,竟真的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了这第一波,也是最强的冲击。
“你撑不住的!这妖僧法力古怪!” 杜娘子急道,她一手维持着遁术,另一手连连挥出,袖中又飞出数道闪烁着雷光的符箓,射向摩柯衍,欲要干扰。然而,其余七名随摩柯衍闯入的番僧,已然结成某种战阵,各持骨杖、人皮鼓、胫骨号等诡异法器,口中念念有词,竟将杜娘子的符箓攻击大半挡下,更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她与太平的退路隐隐封住!
摩柯衍见刘皓南竟能正面硬撼自己显化的法相手印而未当场溃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更浓的杀意取代。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竟趁刘皓南气血翻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猛地欺身近前,不再依赖法相远程攻击,而是蒲扇般的大手,带着腥风与隐隐的黑气,一掌直拍刘皓南心口。这一掌,看似朴实无华,却将密宗“大手印”的刚猛霸道与阴毒腐蚀之力,凝聚于一点。
刘皓南战斗经验何等丰富,虽惊不乱,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拧腰,险险避过胸口要害,同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如凿,反手一记凌厉无比的“凿石问路”,点向摩柯衍毫无防护的咽喉。这一下,是攻敌之必救,亦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雕虫小技!” 摩柯衍冷笑,竟不闪不避,只是脖颈肌肉诡异地一扭,同时左腿如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撩向刘皓南下阴。竟是虚招诱敌,暗藏杀机。
刘皓南识破其奸,点向咽喉的手指倏地变招为掌,向下一切,同时左腿如鞭,迎着对方撩来的腿,狠狠扫去!正是少林绝学“金刚腿”中的一招“横扫千军”!
“砰!!!”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腿骨与腿骨硬碰硬的闷响。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各自后退半步。刘皓南只觉左腿胫骨传来一阵剧痛与酸麻,那番僧的腿竟坚硬如铁,力道更是阴狠刁钻,饶是他内力深厚,硬接这一下,气血也是一阵剧烈翻涌,喉头腥甜。而摩柯衍亦是脸色微变,眼中凶光更盛,显然刘皓南的功力与应变,远超他预估。
“薛绍!” 太平被杜娘子护在怀中,眼见刘皓南嘴角溢血,硬撼之下似吃了暗亏,不由得失声惊叫,心胆俱裂。
就在这电光石火、双方气机牵引、心神皆系于对方刹那——
摩柯衍眼中,骤然掠过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凶光!他忽然暴喝一声,竟不再抢攻,反而猛地向后一跃,双手抓住自己猩红袈裟的领口,狠狠向两旁一撕。
“刺啦——!”
袈裟破裂,露出他肌肉虬结、黝黑如铁石的胸膛。然而,令人骇然的是,在他心口正中央的皮肉上,竟纹着一个逆时针旋转、颜色暗红如凝固鲜血的“卍”字符!那符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烛火,虽大多已灭,仍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远处摇曳的映照下,缓缓蠕动,散发出极其邪异、不祥的气息。
“若早得太平公主这般绝佳的‘明妃’为炉鼎……我吐蕃国运,何至于日渐衰微!” 他嘶声狂吼,声音充满了不甘、怨毒与一种献祭般的疯狂。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舌尖,一道混合着精血与诡异黑气的血箭,喷在那逆旋的“卍”字符上!
“卍”字符骤然血光大盛!
与此同时,摩柯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定了被杜娘子护在身后、正满脸惊骇望着刘皓南的太平。他齿间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猛地一挫!
“嗤——!”
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细、几乎完全透明、只在末端带着一点诡异金芒的细线,毫无征兆地、快如闪电地,自他口中激射而出。直取太平眉心,这不是暗器,而是他凝聚了毕生修炼的苯教邪力,混合了心头精血与最恶毒诅咒,以密宗“口吐莲花”的秘术催发出的绝命一击——“诛心金线”。中者不仅肉身立毙,魂魄亦会被咒力污染,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下偷袭,狠毒、突兀、隐蔽到了极点。更是选在刘皓南刚刚硬撼一记、气血未平、心神稍分的绝佳时机。金线之快,已超越了寻常武学反应的极限。
“太平——!!”
刘皓南的瞳孔,在看到那抹金芒的刹那,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寒彻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想也不想,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去权衡,完全是身体的本能,超越了意志的掌控——
他合身扑上,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牢牢挡在了太平与那道索命金线之间。
“噗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利物入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道淬有苯教剧毒“红尘劫”的金线,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刘皓南左肩胛下方半寸之处——正是先前画中标注的、太平那处旧箭疮疤痕的附近位置。
金针入体的刹那,针上淬着的、号称“中者无救”的奇毒“红尘劫”,便如烈火烹油,见血即发。蛛网般妖异狰狞的紫黑色斑纹,以那针孔为中心,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向着四周的皮肤、血肉、乃至骨骼经脉,疯狂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
“呃——!” 刘皓南身体猛地一僵,一口黑血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那毒性之猛烈霸道,远超他想象,不仅侵蚀□□,更直冲心神,眼前幻象重生,耳边魔音灌脑。
“不——!!薛绍!!” 太平的尖叫声,凄厉得仿佛要撕裂整个寝殿的穹顶,也撕裂了这凝滞的时空。她眼睁睁看着那抹金芒没入他的后背,看着他身躯剧震、喷出黑血、皮肤上瞬间蔓延开恐怖的紫黑斑纹……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那金针狠狠刺穿、搅碎!
剧痛、毒发、心神受创……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与剧痛吞噬的最后一刹那,刘皓南那双因中毒而迅速涣散的瞳孔深处,却骤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骇人无比的凶光与决绝!
那是濒死的野兽,反噬的獠牙!
“噗——!”
又是一声闷响。比金针入肉的声音,更加沉闷,更加……干脆。
是那半截染满了刘皓南自己掌心鲜血、之前被他用作武器、深深钉入蟠龙金柱的乌黑炭笔。
不知何时,竟被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角度和最后残存的所有内力,从柱子中拔出,反手,笔直地、狠狠地、精准无比地——
刺入了因施展绝命一击而气息骤泄、防御降至最低的摩柯衍的眉心正中。
笔尖自前额刺入,从后脑透出寸许,带着红白相间的黏腻之物。
摩柯衍脸上疯狂、怨毒、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瞪大了一双几乎要凸出眼眶的、充满不敢置信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面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黑血、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的刘皓南。
“你……咯……”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粘稠的黑血。他庞大魁梧的身躯晃了晃,头顶那尊恐怖的忿怒明王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轰然溃散,化作漫天黑气,迅速消弭。随即,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破麻袋,向后轰然仰倒,重重砸在龟裂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眉心那截乌黑的炭笔,兀自微微颤动。
寝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其余七名番僧,在目睹上师瞬间毙命后,发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震惊与暴怒的嚎叫。他们眼中再无半分理智,只有疯狂的杀意,不顾一切地朝着刘皓南、杜娘子与太平扑来!上师身亡,他们即便回去,也难逃酷刑,不如拼死一搏!
“走!!!”
杜娘子厉叱出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决断,她再不犹豫,袖中飞出仅存的三道、以自身精血绘就的“五雷轰顶符”,符箓在空中迎风自燃,并未化作雷火攻击,而是爆发出浓郁如牛乳、伸手不见五指的厚重白雾,瞬间将整个寝殿核心区域彻底笼罩。
白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有扰乱气机、阻碍感知的妙用。正是道门“雾隐遁”之术的简化应用。
趁着白雾弥漫、番僧视线与感知受阻的刹那,杜娘子一手死死搀扶住已然毒发昏迷、身体不断抽搐下滑的刘皓南,另一手紧紧揽住魂飞魄散、几乎瘫软的太平,脚下踏出玄奥罡步,身形如鬼魅,又似一道青烟,朝着寝殿内侧那座巨大的紫檀木雕“海屋添筹”屏风之后——那里,有一条极为隐秘、直通公主府外安全屋舍的皇家密道——急掠而去。
白雾渐散。
偌大的寝殿,满地狼藉,断木碎瓷,血迹斑斑。八具尸体横陈——摩柯衍眉心插着炭笔,仰躺于地,死不瞑目;其余七名番僧,则在白雾中或被杜娘子最后甩出的毒蒺藜所伤,或互相误伤,或急于追索而触发殿内机关,亦尽数毙命。
寒风从未曾闭合的破窗呼啸涌入,卷动残破的帷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唯有那盏在角落幸免于难的气死风灯,依旧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映照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与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檀香、以及一丝淡淡的、甜腻而诡异的异毒气息。
次日寅时,紫宸殿。大朝会。
百官肃立,偌大的殿宇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低气压,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御阶丹陛之下,整齐摆放着八具以白布覆盖的尸首,虽经粗略清理,依旧有浓重的血腥气隐隐散发出来,刺激着文武百官的鼻腔与神经。
刑部尚书裴炎手持一卷边缘染有暗褐血迹、质地特殊的猩红袈裟残片,越众而出,立于御道中央,面向御座,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渲染的沉痛与激昂,响彻大殿:
“陛下!经臣与大理寺、京兆府连夜勘查、会审,现已查明:日前闹得满城风雨的弩机改良图纸外泄疑案,以及近日接连发生的七位官家女子失踪悬案,皆系此次潜入长安、图谋不轨的吐蕃妖僧所为!此八名妖僧,”
他回身,以手中玉笏指向地上白布覆盖的尸首,厉声道:
“昨夜子时,竟胆大包天,悍然潜入太平公主府邸,意图掳掠公主殿下,行不轨之事,更欲以此要挟朝廷,坏我邦交,乱我民心!幸赖驸马都尉薛绍,忠勇护主,不顾自身安危,于公主寝殿之内,与八名凶徒浴血死战,拼死相护,方使公主殿下得以保全,未遭毒手!其赤胆忠心,天日可鉴!然,薛驸马亦因此身负重伤,中毒甚深……”
裴炎话音方落,兵部尚书李敬玄已迫不及待地踏前一步,手中玉笏重重叩击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动:
“陛下!吐蕃欺人太甚!先是散播污秽画作,羞辱天家;今又派妖僧潜入京师,意图掳掠公主!此等行径,与公然宣战何异?!臣,李敬玄,泣血恳请陛下,效法太宗朝卫国公李靖旧事,发兵三十万,出陇右,越祁连,直捣吐蕃逻些城!犁庭扫穴,灭此朝食!以彰我大唐天威,以雪此番奇耻大辱!”
“三十万大军?!” 户部尚书崔知温脸色惨白,颤巍巍出列,声音都带了哭腔,“陛下!李尚书忠勇,臣等皆知。然……然去岁河东三道大旱,颗粒无收;河南又遭蝗灾,百姓流离……国库存银,据度支司昨日最新核算,若此时开启对吐蕃战端,粮秣转运、军饷器械、民夫征发、战后抚恤……各项开销,国库存银,顶多……顶多只能支撑三个月啊!陛下!三个月之后,粮饷不继,军心涣散,则……则大事去矣!这仗……打不得,万万打不得啊!”
“打不得?!” 李敬玄猛然转身,怒目圆睁,须发皆张,瞪着崔知温,声若雷霆,“难道要学那软弱无能的汉朝皇帝,送公主去和亲,赔上金银绢帛,任由番邦蛮夷羞辱我天朝上国,践踏我皇室尊严吗?!崔尚书!你到底是户部的尚书,还是吐蕃的尚书?!”
“好了。”
御座之上,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满殿瞬间死寂的声音。
李治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扫过阶下激动万分的李敬玄,面如土色的崔知温,以及垂首肃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那目光落在了依旧躬身立于御道中央、手持染血袈裟的裴炎脸上。
这位帝王的唇角,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得有些诡异笑意,声音亦是平和舒缓,如同闲话家常:
“裴卿家,朕记得……你府上似乎有位幺女,去岁及笄,朕还曾让皇后赐下一对玉如意。及笄礼上,吐蕃副使论钦陵,似乎曾当众赞她……‘贞静慧敏,端庄淑雅,颇有当年文成公主之遗风’——朕没记错吧?”
裴炎手持玉笏,正慷慨陈词,闻言,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上笑容和煦的帝王,又迅速低下头,喉咙发干,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陛、陛下天恩……臣、臣女蒲柳之姿,愚钝不堪,岂敢……岂敢与文成公主相提并论……论钦陵副使,不过是、不过是客套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哎,裴卿过谦了。” 李治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目光却如淬了冰的刀子,缓缓在裴炎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刮过,“朕倒是觉得,令嫒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妙龄,又冰清玉洁,更难得的是,能得吐蕃副使如此‘赞誉’……想必,比朕那早已出嫁、连孩子都生了的太平,要更合吐蕃赞誉的心意,也更适合……为国分忧,结两国之好,止干戈于未萌吧?”
“噗通!”
裴炎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紧紧贴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伏在地上,官袍下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都在打颤:
“陛、陛下……臣、臣……小女……万万不敢……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文武百官,尽皆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皇帝的话,轻飘飘的,如同闲谈,却比任何直接的斥责、罢官、甚至下狱的威胁,都更可怕百倍!他是在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若你裴家,再敢拿公主的名节、皇室的颜面做文章,试图搅动风云,达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朕不介意,让你裴家的嫡女,去“合吐蕃赞誉的心意”,去替你口中那个“受辱”的皇家,去“和亲”,去“结两国之好”。
这比杀了裴炎,更让他恐惧,更让满朝世家出身的官员,感到刺骨的寒意。这是帝王心术,更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敲打。
朝堂之上,死寂被打破,旋即又被更复杂的暗流所取代。裴炎并未如众人预想中那般彻底失势,他只是敛了锋芒,垂手退回班列,那张属于宰辅高官的脸上,惊悸与屈辱被迅速压下,只余下一片沉冷的苍白,与紧抿的嘴角泄露的一丝僵硬。他没有瘫软,腰背甚至挺得比先前更直些,那是名门望族浸入骨血的体面与顽固的支撑。然而,那微微低垂、不再与御座对视的眼帘,以及袖中难以抑制的、几不可察的轻颤,都昭示着方才雷霆般的敲打,已切实击中了要害。风暴暂歇,但无人敢放松,因为裴炎依然站在那里,依然是手握刑部权柄的尚书,谁也不知这沉默之下,酝酿着何种反扑。
低语声嗡嗡响起,有人在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有人在掂量着陛下对裴炎究竟只是敲打,还是动了真格。更多人在观望,气氛比先前纯粹的死寂更为诡谲难测。
就在这片充斥着算计与不安的声浪中,一个沉静平稳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陛下,臣,大理寺丞狄仁杰,有本奏。”
声不高,却奇异地让周围的嘈杂为之一静。百官目光汇聚处,狄仁杰缓步出列。他神色无波无澜,仿佛刚才丹墀前的血腥、御座上的雷霆、以及此刻朝堂微妙的紧绷,都未曾扰动他分毫。他双手捧着一卷墨迹犹新的奏疏,躬身,姿态沉稳如古松。
“讲。” 李治的目光,从强作镇定的裴炎身上移开,落在这位以明察刚直著称的年轻臣子身上。皇帝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狄仁杰直身,展开奏疏,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不掺任何情绪,却如冰泉泻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从权谋的迷雾拉回现实的惨烈:“驸马都尉薛绍,于公主府内,为护卫公主殿下,力战八名潜入的吐蕃妖僧,身中奇毒‘红尘劫’。此毒出自吐蕃秘制,据太医署三位首席太医紧急会诊,毒性酷烈异常,专攻心脉,毒发时如烈火焚经,痛楚钻心。解毒之法繁难凶险,需至少五日,以金针封住要穴,阻毒质蔓延,辅以药浴蒸熏,徐徐引导,更需千年雪莲、昆仑紫芝等珍稀药材为引,方有一线生机。期间需绝对静卧,不可挪动,不可惊扰,稍有差池,非但前功尽弃,中毒者更有立时毙命,或武功尽废、终身残废之险。”
他略一停顿,目光坦然迎上御座,将结论清晰道出:“陛下,薛驸马此刻毒侵肺腑,危在旦夕,救治刻不容缓。故,臣斗胆恳请:念薛绍护主有功,忠勇可嘉,请陛下先行下旨,复其兵部弩司主事之职,另,加授云麾将军虚衔(从三品武散官),准其于公主府中静心疗毒。一切太医用药,由宫中直接拨付,专人监管。待五日后,毒性稍得控制,薛驸马稍愈,再行上朝谢恩,听候陛下差遣。”
朝堂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狄仁杰没有提及任何政治纠葛,没有评价吐蕃刺客如何潜入公主府,只是陈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事实:一个刚刚为保护公主差点死掉的人,此刻正命悬一线,而解毒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名分和药材。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朝廷都该先救人。这份奏对,撇开了所有纷争,直指“救人”这一最朴素、也最无法辩驳的核心,将那些还在盘旋的算计,衬得有些苍白。
李治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狄仁杰手中奏疏上“红尘劫”三个刺目的字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女儿在府中遇险的后怕与余怒,有对刘皓南竟能舍身护卫的意外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权衡。裴炎已受震慑,目的初步达到。此刻薛绍若真毒发身亡,于刚刚“遇刺”的公主是雪上加霜,于朝廷颜面是另一重打击,更可能让某些刚刚被压下去的心思,借题发挥。该威胁的已经威胁够了,至少现在,不能真让这枚还有用的棋子,尤其是刚刚展现了“忠勇”的棋子,就这么死在毒发之上。稳定,安抚,给予必要的救治和名分,是此刻最符合帝王利益的选择。
片刻的沉默,重如千钧。
“准奏。” 李治终于颔首,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着太医署三位首席太医,即刻轮值公主府,为薛绍全力诊治,不得有误。赐宫中解毒圣药‘九转还魂丹’三粒,若毒性有变,可酌情使用。一应用度,悉数由内帑支取。务求全力救治,保驸马无恙。”
“陛下圣明!”
殿中响起参差不齐的山呼声。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并非裴炎嫡系、或本就对近日风波心怀忧虑的官员,明显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陛下此刻展现出的,是对“忠勇”的体恤与对公主府至少表面如此的维护,这让他们感到局势并未彻底失控。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经过那八具覆盖着白布的尸首时,无不步履匆匆,目光复杂。裴炎走在人群中,脸色依旧沉冷,步伐稳而缓,唯有袖中攥紧的拳头,透露出他内心的汹涌。
狄仁杰故意落在最后。待殿中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缓步经过那排尸首。在为首那具最为魁梧摩柯衍的尸体旁,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俯身,状似整理因久跪而略皱的袍角。修长的手指,却在那电光石火的下蹲瞬间,极其迅捷而隐蔽地,从尸体微微蜷曲、指缝间沾满黑红血污的手指旁,拈起了一小片不起眼的,边缘焦黑卷曲的绢布残屑。
晨光恰好在此刻偏移,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而入,一缕微尘浮动,照亮他悄然拢入掌心的残屑。残屑不过指甲盖大小,质地是宫中御用的上等冰绡,轻薄柔韧。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指尖微捻,将残屑翻到背面——那里,隐约可见拓印的、极其细微精致的螺旋纹路!
狄仁杰瞳孔骤然收缩。那纹路,他昨夜在刘皓南遗落的那张弩机核心部件图纸上见过,分毫不差,正是河东薛氏秘不外传的“蟒绞钢”冷锻技法才能形成的独特纹样!
而残屑的中央,有一个极其细微、边缘焦黑、仿佛被某种极细、极热、速度惊人的锐物瞬间穿透的孔洞。这孔洞的形态……
狄仁杰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孔洞上,又缓缓抬起,望向殿外皇城上方,那逐渐明亮、却依旧被冬日厚重云层笼罩的苍穹。寒意一丝丝从心底渗出。
他将那残屑无声地纳入袖中暗袋,直起身,整了整紫色官袍,步履沉稳如常地向殿外走去。阳光落在他肩上,却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比殿内血腥更刺骨的冰冷。
真正的棋局,方揭开血腥而诡谲的一角。公主府内的刺杀,弩机纹路的泄露,吐蕃妖僧的潜入,裴炎的异常,帝王的权衡……还有这片来自御用冰绡、带着独特纹路与诡异孔洞的残屑。无数线索,如同黑暗中无声蔓延的丝线,彼此纠缠,打成一个又一个死结,指向更深、更不可测的迷雾,以及迷雾之后,那只可能若隐若现的、更可怕的黑手。
公主府,东北角,僻静暖阁。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光线与声响。室内光线昏暗浑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血腥气,以及一种□□正在缓慢腐烂般的甜腥气息弥漫不散,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刘皓南被安置在临时铺设的厚褥上,气息已微弱得难以察觉。毒斑如同拥有生命的恐怖藤蔓,从他肩胛伤口处蔓延,爬满了半边脖颈、脸颊,甚至侵入了眼角,在昏暗灯光下,那紫黑色纹路微微鼓胀,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动。他另一半完好的脸,苍白如蜡,了无生气。
太平跪坐在榻边,双手死死按着他肩胛下那个细小的伤口。伤口已不再大量涌出黑血,而是变成一种更可怕的、缓慢的、黏稠的渗出,颜色暗沉发黑。她先前用来按压的丝帕早已浸透,此刻她直接用自己冰凉颤抖的手捂着,可那湿冷滑腻的触感,那仿佛能带走他所有生命的微弱渗出,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寒冷和灭顶的绝望。眼泪早已流干,眼眶红肿灼痛,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和一遍遍无意识的低喃:
“撑住……求你撑住……狄仁杰请旨了……太医马上就来了……母后赐了药,最好的药……你会没事的……薛绍,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刘皓南没有任何回应。他的身体冰冷,只有被毒斑侵染的皮肤,触手滚烫。意识似乎已沉入无边黑暗的深海,只有最深处,还残存着一星极其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光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世。他极其艰难地、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涣散,只能看到一片昏暗光影中,太平那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水波的脸。惨白,布满泪痕,写满了惊惶、绝望和无尽的悔恨。
他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只带出一小股黑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太平浑身一震,猛地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他唇边,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她,涣散的瞳孔里,那点微弱的光,努力想要凝聚。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沉静锐利,而是一片空旷的、濒死的灰暗,但灰暗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亮起,那是最后一点意识,最后一丝牵挂。
他积聚着残存的所有气力,那只未被按住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一点点。指尖染着他自己的血污,冰冷黏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太平冰凉濡湿的脸颊。
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却让太平猛地一颤,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他看着她泪如雨下,涣散的目光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难以辨明的东西。像是想替她拭泪的无奈,像是无法再陪伴的叹息,又像是……对她未来独自面对这漩涡的、最深最沉的牵挂。
然后,他嘴唇再次动了,气若游丝,声音低微破碎得如同风中断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毒液腐蚀的肺腑中,硬生生挤出:
“殿下……”
他顿了顿,胸口的起伏更微弱了,黑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下次布棋……” 他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晰,说出这句或许是他此生,对她最后的叮嘱与告诫,“记得……”
又是一阵艰难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嗬嗬声,胸膛的起伏几乎肉眼难辨。
“……给自己……也留条……”
他的目光开始迅速涣散,那点微弱的光,终于要被无尽的黑暗吞没。碰触她脸颊的手指,无力地滑落。
“……退路……”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消散在充斥着药味与血腥的浑浊空气里。
话音未落,他眼睛缓缓闭上,抬起的手彻底垂落。脖颈间那狰狞的毒斑,似乎也停止了蠕动,只剩下死寂的紫黑。胸膛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也归于平静。
暖阁内,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
“不——!!!薛绍——!!!”
太平的尖叫,凄厉、绝望、撕心裂肺,仿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碎。她猛地扑上去,疯狂摇晃他逐渐冰冷的身体,试图捂住那不再流血的伤口,试图温暖他迅速失去温度的手,试图从那张灰败的脸上再找到一丝生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迅速蔓延开的冰冷,和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死寂。
她的哭喊,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失去了所有理智与仪态的、野兽般的哀嚎,撞在密闭暖阁的墙壁上,被厚厚的帘幕吸收,只留下闷闷的回响,盘旋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狭小空间里,也深深凿进她的灵魂,刻下永世无法磨灭的血痕。
狄仁杰的奏对赢得了时间,皇帝的旨意送来了生机,可榻上的人,气息将绝。
退路?他让她记得留退路。
可他自己的生路,在哪里?
太平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交错,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火焰。她不能让他死。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