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残余着水汽、淡腥，还有一丝清冷的梅香。

几缕月光洒进来，她几乎匍匐在地，指尖摸索冰冷光滑的地面。池边、翻倒的香炉旁、毒钉花架下……皆无。

突然！

“嚓。”极轻的火石声。

四角莲花铜灯燃亮，满室骤明。

攸宁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前不久与之缠斗的男人此刻就坐在紫檀圆桌旁，不知何时在的。

墨色深衣，半干的长发松散垂颈。那修长指间，正闲闲把玩着一个灰色囊袋。

攸宁的心沉了下去。

“在找这个？”男人抬眼，眸子在灯下深如寒潭。

攸宁慢慢起身，湿发贴颊，脸色苍白，背脊却挺直：“还我。”

男子不语，指尖微动，囊袋被打开，盯着手中的小瓷瓶与一块三指宽的黑令牌及一张信笺看了会儿，问：“这些东西，对姑娘很重要？”

明知故问！

攸宁暗骂一声，抿唇不答。袖中手悄然握紧，计算着夺回的可能。

“看来是了。”男人自问自答，将东西塞回囊袋，扎紧，开口念了下信笺里的信息：“丑时，鬼市西口，老地方……”

他顿了下，抬眸，目光落在攸宁苍白的面上，极轻地牵了下嘴角：“姑娘要去鬼市？那可不是个好地方，姑娘实在胆色过人。”

听他提起鬼市，攸宁心中一紧，但面上仍平淡无波澜。

只听，那男人又道：“巧了，在下还未去过这传言中的鬼市。姑娘可否带我前去开开眼？”

“凭什么！”攸宁顿时愠怒。

“哦？”男人微微偏头，指尖轻点囊袋，“那或许，在下该将这莫名出现屋中的袋子上交大理寺，毕竟任谁房中出现不明之物总会恐慌的，姑娘觉得可对？”

目光在空气中交锋。他气定神闲，捏着她的命脉；她满身狼狈，却不肯折脊。

湿衣水珠，一滴，一滴，沉重砸地。

半晌，攸宁扯了扯唇角，气笑了：“你就不怕，我路上要了你的命？”

男人也极轻地笑了一声，一脸认真地与她掰扯起来：“姑娘，虽我不知何时得罪过你。但就以方才的缠斗来说讲，我放了机关，你平安躲过。我手臂受伤，你衣角微削。怎么看都是我吃了亏，如此可气顺，能扯平？”

说话间，他扬了扬刚刚包扎过的右臂。

终于，攸宁极缓地松开拳，声音从牙缝挤出，冷硬如铁：“可以，但东西得先还我！”

男人爽快地打开囊袋，将鬼市令丢给她，又将剩下的收回囊袋，说：“剩下的到了鬼市自当奉还，否则，你若跑了，我怎么办？”

攸宁磨牙恨恨地盯着他。

得了这怨怨一眼，男子唇角微扬，将囊袋拢入袖中，走到门边拉开门。

做出“请”的姿态，眉眼在廊下灯笼光晕里模糊，声音却格外清晰：“姑娘，请吧。鬼市夜路长，你我慢慢行。”

攸宁盯着他，半晌，忽地露出个笑来：“好啊，那我们，就慢慢行。”

她想通了，既然这个祸患暂时除不掉，那她便打听清楚他究竟为何要针对盛清秋。

攸宁迈出门槛，湿冷的鞋履踩上微凉青石板，扑面来的寒风吹得身子轻微一颤。

“等等。”男人忽然开口。

攸宁顿住，没有回头。

半晌后，男人手中静静躺着一套干净的衣物。

衣裙是素净的藕荷色，料子厚实柔软，斗篷触手生温。与男人身上清冷的梅香不同，这衣物带着皂角与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

“换上吧，夜深露重，湿着衣对女子可不好。也当，姑娘带我见世面的报酬。”

攸宁抿了抿唇，身上的湿衣穿着确实不舒服，尤其是这寒风凛冽的深夜。

转身走进旁边一间看似空置的厢房，重重关上门。

门内，她不再犹豫，迅速褪下湿透的衣衫。

新衣裙意外地合身，束袖收腰，便于行动。厚实柔软的布料包裹住身体，隔绝了寒意带来了些暖。

系好衣带，披上斗篷，将湿漉漉的长发从领口拨出，她推门出去。

男人已等在屋外，换了身更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

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眼前之人，面色苍白但眉眼锐利，藕荷色柔和了棱角，深青斗篷又添沉静。

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候在那里。男人掀开车帘：“请。”

攸宁犹豫一瞬，弯腰上车。车内宽敞，铺着厚毡，小几上竟还温着一壶热茶。

男人随后上车，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马车辘辘驶入夜色。车厢内茶香袅袅，温暖干燥，与方才的刀光剑影、冰冷池水判若云泥。

攸宁目光盯着对面正闭目养神的男人，心中却思索：此人身上虽无武力，外头赶车的车夫武功却是不错。

中途抢物此法不可行，不过，一旦进了鬼市……

一想到这，攸宁紧绷的面色松下，不由地哼了一声。

谁料男人倏地睁眼，唇边噙了一抹笑，显然也不打算装了，他说：“盛大小姐，你换衣裳时，我给小裴大人传了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