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沉出生时便没了娘,叶父多年未娶,当爹当娘照顾他十余载,也随之而去,偌大的叶家,最终就剩下他一人。
他的少年时期是孤独的,而父亲自他幼时便教导他成大事者必须学会忍受孤独,所以他早已习惯。
他是年轻的叶相,看着王朝即将走向衰落,仍尽职尽责完成自己的使命,尽管皇帝从来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他的奏疏和劝谏全都抛之脑后,只管眼前享乐,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叶清沉很清楚这一切正在走向覆灭,他的出现,只是为了让这一切能走得更慢些,出于职责,他一步步将皇帝的权力架空,为的就是方便自己更好做事,免得不管他说什么皇帝都不听,他就什么也做不成。
只是随着皇帝在民间找到一名年方十七的卖艺女子,一切好像又有了点变化,皇帝对她的痴迷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地步,她入宫以后,他就只专宠她一人,这女子原本在民间只有一个艺名,皇帝就专门为她赐了个名字叫陆怀宁,连封号也是“宁”,一进宫,她就成了宁妃,比以往任何妃嫔都更受宠爱。
叶清沉对此也没什么反应,毕竟权力都在他手上,就算宁妃吵着闹着要她肚中的子嗣继承大统,他也可以连母带子,一起除掉——
但他没有。
控制一个妃嫔,一个婴儿,跟控制一个老皇帝的难度也没相差多少,不过是换个傀儡罢了,年轻的生命,说不定还能为这个腐朽的王朝多续上一些时候。
只是他没想到,他没动手,但皇帝亲自动手勒死了那个叫陆怀宁的女人,一尸两命。
线人当晚就传来了这个消息,他有些惊讶,但也很快抛之脑后。
还以为皇帝人到暮年终于寻得真爱,原来也只是一时的消遣,厌倦了,也就舍弃了。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陆怀宁又好端端地出现在了宫里,而皇帝也一切如常,甚至还破天荒上了一次早朝,整个人的精气神突然就好像年轻了一样,这让叶清沉不得不注意起了情况。
已经死了的人突然又活了过来,而皇帝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到了朝堂上。
这一切,太怪异了。
叶清沉甚至怀疑是宫里人看错了,但那血淋淋的胎儿尸体又揭示着一个事实——那天夜里,宁妃真的死了。
那现在宫里的宁妃,是谁?
所幸现在皇帝终于听得进两句人话,叶清沉也终于能够再继续给他谏言,只不过麻烦的是,那个活过来的“宁妃”,似乎比原来那个还难缠,就连皇帝在御书房谈论政事,她也会与他形影不离。
原来的宁妃虽然娇纵贪婪,但只是个大字不识的普通人,纵使想要权力地位,有时候也分不清局势好坏,干出了许多蠢事,所以极好控制,但如今的宁妃,虽然也像原来那个一样妖言惑众,但她更像是故意奔着要皇帝死来似的,什么奏折能挑唆大臣,什么奏折能激发反抗,她一一挑出来让皇帝批阅了,而叶清沉递上去的奏疏,特别是对申朝有利与改革相关的,全都被她当成练手的纸一样随意撕毁。
叶清沉倒不急,反正不管是谁坐上皇位,不管是谁把持大局,大家迟早都得死,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职责而已,现在宁妃挡了他的路,他就有必要为大申清理掉这个障碍,哪怕眼前的女人早已死过一次。
“叶相,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长得可真俊。”
槐凝笑意吟吟地看着他,抬手还想要触碰他的脸,叶清沉微微一皱眉,偏头躲开。
是了,就是这个感觉。
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庞,槐凝突然有点理解老皇帝为什么要找一个跟她那么像的人,虽然她并不知道老皇帝是什么时候认出她来的,但是有的人,即便脸一样,有时候也能很快分辨出他们的不同,像眼前的叶清沉,她便明确地知道,他与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谢卿臣,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哦,当然,谢卿臣不是她的恋人,最多算她的半个恩人,她对叶清沉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纯好奇。
她的这种好奇显然冒犯到了从来不近人情的叶清沉,槐凝也知道冒犯,但她根本不在意,还总是故意挑着皇帝不在的时候问他:
“当真不愿意扶持我登上帝位?若我当上皇帝,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一定挑你做我的皇后,你放心,我现在还没有其他皇后的人选。”
真是冒犯。
就连一心只想干好自己事情的叶清沉,有时也会被她的话冒犯到,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宁妃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可以死而复生,又为什么会让亲手将她杀害的皇帝回心转意,而且毫不畏惧她的复活?
叶清沉不明白,他只知道如果宁妃再这样下去,就算对方是鬼,他也必须将其除之后快。
很快,他就撞鬼了。
看着被风吹走的纸张在窗前诡异地停顿了片刻,然后又像被人松手放走的样子,叶清沉不动声色地站起了身,关上了窗。
这样的情况,其实一直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了,他老觉得最近叶府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总是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读书、写字、吃饭,而刚才,他又感觉到了那种视线,所以故意推开了镇纸,任凭风吹走他写好的字。
好了,现在确认了,这世上真有鬼。
看着叶清沉神色平静地往外走去,似乎没察觉到那一点异常的样子,槐凝先是短暂思索了一下,然后还是悄悄跟在了他身后。
不怪她,她实在是太久没有来过人间了,作为一个外人,她并没有把自己这种行为当做对人间的偷窥,她愿称之为,观察。
槐凝观察着这精巧的院子,虽是灯火辉映却无多少烟火气,只感觉有些冷得慌,不禁缩了缩胳膊,感叹这人活得也是挺累的。
要是她,让这里的宾客络绎不绝,不管是朋友还是下属,三天两头的互相都认识认识,绝不让这屋子浪费了,就这个正厅,看着不错,改成会议室多好。
正想着,前方的叶清沉突然停下了,虽然隐匿了所有气息,理论上这个凡人并不会发现她是谁,槐凝还是警惕地躲在了柱子后,好在前者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池塘,并无什么异样。
叶清沉知道自己的院子里闹鬼了,他还思考过要不要找些道士来驱驱邪,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发现这院子里的鬼,除了爱跟着他,倒也没做什么事,如果此时贸然找人来,倒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面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只要不影响他,他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尽管有时候他也会好奇,这院子里的鬼又处在一个怎样的世界呢?是跟凡间一样,被无止尽的斗争消磨掉所有意义的世界吗?还是可以单纯做着自己的事,无忧无虑的世界呢?
秋雨落,气温时冷时热,这天又是个寒雨夜,叶清沉开着窗的时候,也不免被冷风灌了一口嗓子,他掩住嘴咳嗽两声,喉咙有些生疼。
窗户也在此时被吹过的风合上,叶清沉抬眼看了一眼那扇窗,又低下眼,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当夜,他就病倒了。
槐凝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样子,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果不其然,有些发烫。
她一挥手,招来一块打湿的布条,然后用那只贴过他脸颊的手覆到他额前,确认了温度,才将布条放上去。
恍惚中,叶清沉感觉有股温凉的感觉一直笼罩着自己,陪伴着自己度过一夜。
“真是不好意思,我本就不怎么擅长这些法术,来到人间后更是被限制得无从下手,你这身体也不至于要病死,有什么办法都将就用一用好了。”
这一晚过后,叶清沉彻底接受了院子里闹鬼的事实。
或许是鬼,或许是妖怪,是什么不重要,不对他下手,他也不会动手。
宫中的皇帝也像是撞了鬼,情况越来越糟糕了,宁妃那件事就像是他回光返照的转折点,随着这个“复活”宁妃待在他的身边越来越久,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就算叶清沉不动手,他也敢肯定,对方活不过今年。
要是他死了,叶清沉也不得不思考起怎么处理后面的事情,皇帝子嗣单薄,好不容易有过的几个孩子也纷纷夭折,宁妃的孩子本是他最后的希望,所以当时陆怀宁才会如此嚣张,但皇帝居然亲自杀了自己的妻儿,叶清沉也不太理解他的想法,但看他最后这些时日,倒过得还挺开心的。
皇室旁支如今也难成气候,官员们都默认叶清沉会造反,就连京中百姓都希望叶清沉早些篡位把这个狗皇帝杀了,叶清沉也想着或许该这样做,但他也并不急于这一时,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他并不期待,也并不抗拒。
那天终于还是到来了,叶清沉本来不想脏手,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把剑还是递到了他手上,他见皇帝痛苦,于是拔剑给了他一个了结,然后就听到殿外有什么动静,他回头,正好看到宁妃跳入了荷花池。
叶清沉也没想到宁妃会跳湖自尽,不过当他提剑走出去,他发现自己确实还是想多了——宁妃她,好像会游水。
槐凝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一笑,光裸的足尖轻轻点着池中活水,荡漾出一圈一层涟漪。
这个宫殿极尽奢靡,前院池塘中心那块天然太湖石剔透绮丽,与池中青莲相映成趣,穿着淡色衣衫的槐凝就像一条摆尾的鱼儿,为这处精雕细琢的池塘填上最灵动的一抹生机。
叶清沉微微移开视线,然后就听宁妃道:
“他走了?”
叶清沉静静道:“他死前,还叫着你的名字。”
槐凝闻言,失笑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