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帝站在观星台上,夜风掀起他玄色帝袍的广袖。
这座高台是丹朱十五岁时督造的,当时那孩子兴奋地比划着说:“父王,在这里观测星象误差最小,儿臣算过了,每层台阶的高度差正好抵消地面曲率……”那时尧帝只是拍拍他的头,觉得幼子沉迷奇技淫巧,难成大器。
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他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枚极小的铜制零件,边缘有烧灼痕迹,形制古怪,不似当代工艺。这是今晨太医令呈上的从亚宇病房角落扫出的秽物。太医令原以为是疯子的胡乱造物,但尧帝一眼认出,这与丹朱年少时那些无用发明的风格如出一辙。
丹朱最近很不对劲。
自从青丘归来,这孩子表面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沉稳干练。但尧帝注意到,丹朱在独处时会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腕,那里什么也没有,可他的动作,像是在转动某种看不见的环状物。还有他看风铃姮的眼神,不再是少年人小心翼翼的倾慕,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恸的愧疚?
就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却随时会再次失去的珍宝。
更蹊跷的是风铃姮的梦。
“月亮是造出来的”——这句话从两个神智受损的人口中间歇性说出,绝非巧合。而丹朱听到太医令禀报时,手中茶杯晃动,很明显是心里有鬼。
尧帝闭上眼,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想起三日前那个深夜。丹朱独自一人在御书房外跪着求见。进来后却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久不起身。
“儿臣……”丹朱的声音哑得厉害,“若有一日,儿臣做了大逆不道、违背天理之事,但……但初衷是为救该救之人,护该护之世,父皇……会原谅儿臣吗?”
尧帝当时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下御座,扶起儿子,发现丹朱在颤抖。
“你做了什么?”他问。
丹朱摇头,眼中是尧帝从未见过的恐惧与决绝交织的光:“儿臣不能说。说了……一切就白费了。”
现在,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荒谬绝伦、却莫名契合所有异常的可能。
时光。
只有触及时光禁忌,才会让一个人露出那种偷来时光的侥幸与随时崩塌的恐惧。
“陛下。”阴影中,黑衣密探如鬼魅现身,“风铃姮姑娘已启程往西。按您的吩咐,西境驿站会递上第二道密令,引她去女国。”
尧帝没有回头:“丹朱反应如何?”
“丹朱公子看似无异,但属下调阅了工部档案,公子近日以‘改良农具’为由,申请了三百斤精铁、五十斤火硝,还有一批南海陨铁。这些材料数目,远超农具所需。”
陨铁。
又是陨铁。青丘案卷里提到,大凤巢穴中也发现少量陨铁碎屑,当时只当是偶然。
“继续盯着。”尧帝声音低沉,“尤其注意,丹朱与亚宇是否有私下接触。”
“是。”密探迟疑片刻,“陛下,若丹朱公子真在谋划……”
“朕自有分寸。”尧帝打断他,“退下吧。”
高台上重归寂静。尧帝仰头,夜空唯有星河浩瀚。
若他的猜测为真……那么丹朱逆转的“过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这孩子不惜触犯天理,也要重来一次?
而那个被修正的“未来”里,风铃姮、云羿,还有这天下……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西行第七日,芽白氏地界。
地下城入口所在的荒谷已被驻军团团围住。巨石封门,其上血红的刻字在火把映照下狰狞如鬼画符:“以新娘换新娘。送来风铃姮,还你全族女。”
云羿盯着那行字,金色翅膀在夜色中微微震颤,不是恐惧,是愤怒。
丹朱正在与驻军将领商议破门策略,亚宇则安静地站在稍远处,仰头观察谷地两侧的山势岩层。他手中托着一个简陋的罗盘,指尖不时掐算,神情专注如医者诊脉。
风铃姮不在。
一个时辰前,西境驿站的密使悄然而至,将一只密封铜管交到她手中。她阅后沉默良久,然后走到云羿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云羿脸色骤变,但最终咬牙点头。她没有与丹朱和亚宇道别,只牵了匹马,孤身消失在西方更深的夜色里。
“风铃去女国了。”此刻,云羿对询问的丹朱解释,声音刻意平静,“尧帝密令,有要事需她单独处理。”
丹朱瞳孔微缩:“女国?那里距此还有十日路程!什么任务比三十三条人命还急?”
“帝心难测。”云羿避开他的视线,“但风铃走前交代,让我们务必救出人。她还给了我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说是陛下赐的‘软骨散’,若遇封石,可用此物。”
丹朱接过纸包,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认得这纸,这是宫中御药房特用的桑皮纸。但风铃姮为何要隐瞒任务内容?尧帝又为何偏偏在这时候调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