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姮垂首:“臣领旨。”
“记住,”尧帝的声音忽然压低,仅她可闻,“若真有异,勿打草惊蛇。我要的……是活体。”
最后两个字,轻如耳语,却让风铃姮脊背掠过一丝寒意。
她想起被押入天牢的九婴、蛇修,还有凿齿族那些等待审判的长老。尧帝说统一处置,她当时未深想,此刻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器官储备器!她握紧了密函。
三日后,丹朱押粮北上,云羿亦振翅返回翼族筹备商道事宜。风铃姮独自一人,策马东行,奔向有常氏所在的云雾山谷。
越靠近故乡,景致越熟悉。青山叠翠,溪涧潺潺,空气里弥漫着她自幼闻惯的、混合了草药与潮湿岩石的气息。但当她踏进族地时,却感到一种异样的宁静,不是祥和,而是某种压抑的、屏息般的寂静。
族长老了许多,拄着拐杖在祠堂前迎她。寒暄过后,老人屏退左右,才压低声音说起怪事。
“第一个是织坊的芷兰,雨夜听见窗外有窸窣声,起身查看,就见一道黑影掠过,上半身像人,下半身扭动着,像蛇一样滑过地面。她吓得昏过去,醒来时衣衫不整,但、但并未真正失身。”
“第二个是药圃的槿姑,也是在雨夜,感觉有冰凉的手摸她的脸,睁眼就看见一张惨白的人脸贴在窗上,脖子以下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她尖叫,那东西就消失了。”
“第三个、第四个……如今已有五人受害。都是女子,都是雨夜,都说看见了‘蛇身’。”
族长皱纹深刻的眼睛里满是忧虑:“阿姮,你如今是帝君身边的人,见识广。这到底……是妖是怪?”
风铃姮沉默片刻:“现场可留下痕迹?”
“没有。一丝痕迹都没有。就像……就像真的是鬼魅。”
当夜,风铃姮宿在父母家中。饭桌上,母亲果然又提起婚事。
“你二十了,阿姮。族里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都会跑了。”母亲给她夹菜,眼里是藏不住的焦虑,“亚宇那孩子多好,等你这些年,如今族里事务都是他在打理……”
亚宇?风铃姮想起那个总是穿着素色长袍、眉眼温润的男子。他是猰貐族最后的巫医,自幼与她一同长大,像兄长般照顾她。她离家前,他曾含蓄表露心意,但她那时一心要去帝都,便婉拒了。
“亚宇哥……还未成家?”她问。
“等你呢。”父亲闷声道,“那孩子实心眼。你去帝都四年,他谢绝了所有提亲。如今你也回来了,不如……”
风铃姮低头吃饭,没接话。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虫鸣,想起尧帝那句活体,想起那些受害者惊恐的描述,想起亚宇温柔含笑的眼睛。
次日,她去拜访亚宇。
猰貐族的宅邸在族地最深处的竹林边,清幽寂静。亚宇正在院中晾晒药材,见她来了,眼里掠过真实的惊喜,随即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阿姮,回来了。”他擦净手,为她斟茶,“帝都四年,可还习惯?”
“习惯。”风铃姮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二十六岁的亚宇,身姿挺拔,面容清俊,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举手投足间有种医者特有的洁净与从容。他的手指修长,指尖有常年捣药留下的淡淡药渍。
他们聊了会儿帝都见闻,风铃姮才将话题引向怪事。
亚宇的眉头微微蹙起:“此事我也在查。受害者皆是我亲自诊视,身体无恙,但心神受创严重。我开了安神的方子,但……”他顿了顿,“阿姮,你信鬼神吗?”
“我信证据。”风铃姮直视他,“亚宇哥,以你之见,这是人为,还是……”
“不像人为。”亚宇摇头,“现场无痕,受害者描述一致,且都在雨夜。若是人为,怎可能次次选在雨天?又怎能不留丝毫痕迹?除非……”他苦笑,“除非真是传说中的女娲之怒,但先祖何以要惊扰自己的后人?”
他说得合情合理。风铃姮看着他坦然的眼睛,心中疑虑稍减。
之后数日,她以休假为名,在族中闲逛,暗中查访。但正如族长所言,一丝线索也无。受害者们情绪逐渐平复,新的雨夜也未有事情发生,仿佛那阵恐慌只是集体臆想。
而父母催婚愈急。族中长辈也轮番劝说,话语里透着“亚宇这般好的归宿,你还要挑什么”的意味。
第七日傍晚,亚宇来家中拜访,带了一盒精致的糕点。饭后,父母刻意回避,留二人在院中独处。
月色很好。亚宇坐在石凳上,忽然轻声说:“阿姮,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去后山采药吗?你总说怕蛇,我就走在前头,用木棍敲打草丛,把蛇惊走。”
风铃姮点头:“记得。”
“那时我就想,要一辈子这样走在你前头,替你赶走所有可怕的东西。”亚宇抬起眼,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柔,“四年了,我每日翻看日历,算着你离家的日子。如今你回来,我……我不想再等了。”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古朴的玉环:“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姮妹,你愿意……与我定亲吗?”
风铃姮看着那枚玉环,看着亚宇眼中诚挚的光。父母期待的眼神从窗内投来,族中安宁的表象下涌动着未解的恐惧,而她,需要一个留在族中继续调查的理由。
“好。”她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