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羿继续磨斧头,没有再问。他不关心她的梦,他只关心明天下地有没有力气。
风铃姮靠在门框上,望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慢悠悠地飘着,不知从哪里来,不知到哪里去。她忽然想起那些卦象——既济,未济。济了,又未济;结束了,又开始了。没有永远的结束,也没有永远的开始。每一天,都是开始;每一天,也都是结束。
她不再想那些事了。不想月亮,不想女国,不想天骨、姬瑶、青鸟、丹朱。那些人都很好,那些事都很真。可那是他们的事,不是她现在的事。她的事是——粮食够不够吃,屋顶漏不漏雨,孩子的鞋是不是又小了。
风铃姮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院子。“斧头磨好了吗?”
“好了。”云羿递给她。
她接过斧头,走向柴垛。劈柴,烧火,做饭。炊烟升起来,混在晚霞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霞。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近处有鸡在咕咕叫着找虫子。这就是日子。平淡的,琐碎的,一地鸡毛的。可也是温暖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生,不管经历多少轰轰烈烈,最后都要归于平淡。不是平淡不好,是轰轰烈烈太累。像爬山,爬到山顶,看了日出,看了云海,看了万里河山,可最后还是要下山。下山的路,没有上山时那么激动,可每一步都踏实。山还在那里,可你不必一直站在山顶上。
风铃姮把劈好的柴抱进厨房,生火,烧水,下米。米是去年收的,新米还没下来,旧米有点陈,可煮出来的粥,还是香的。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去,飘过院子,飘过篱笆墙,飘到邻居家。邻居大嫂探出头来:“今晚吃什么?”
“粥。”
“我家有咸菜,要不要?”
“要。”
大嫂端着一碗咸菜过来,两人站在篱笆边,就着夕阳,聊了几句。聊孩子,聊天气,聊哪块地的麦子该收了。没有大事,没有国事,没有天下事。只有眼前事,身边人。
风铃姮端着粥回到屋里,云羿已经洗了手,坐在桌边等。两人对坐,喝粥,吃咸菜,偶尔说一句“明天该锄草了”或“后天该赶集了”。粥喝完了,碗洗了,天黑了。风铃姮点起油灯,在灯下补云羿的衣裳。针脚细细密密,像那些她走过的路——不是直的,可每一步都结实。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她在月亮上,也是这样坐着,补衣裳。不过那时候补的是自己的,现在补的是云羿的。那时候没有人在旁边打呼噜,现在有了。这大概就是幸福。不是轰轰烈烈,是平平淡淡;不是惊天动地,是一粥一饭;不是万众敬仰,是一个人等你回家吃饭。
风铃姮放下针线,吹灭灯。黑暗中,云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去。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听着风吹过屋顶的声音。这些声音,比任何仙乐都好听。因为它们是真实的,是此刻的,是属于她的。
她不再想那些梦了。梦就让它梦着吧。那些梦里的人,也许在另一个时空,也在过着他们的日子。青鸟可能在月亮上喝茶,姬瑶可能在女国批奏章,丹朱可能在荆州画图纸,伯益可能在帝都观星象。他们都很好,她也很好。
风铃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明天还要早起,锄草,喂鸡,晒粮食。后天赶集,要买盐,买针,买种子。日子排得满满的,没有时间想过去,也没有时间想未来。只有现在。现在就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现在就是喝一碗粥吃一碟咸菜,现在就是听云羿磨斧头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亦不可得。不可得,不是得不到,是不必执着。过去已经过去了,未来还没有来,现在呢?现在正在过去。能留住的,不是时间,是时间里那些暖暖的、软软的、让人心安的东西。比如粥的香味,比如咸菜的脆,比如云羿磨斧头的声音,比如邻居大嫂递过来一碗咸菜时,手指碰到手指的温度。
这些,才是真的。比梦真,比记忆真,比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真。因为它们在此时此刻,在她的手边,在她的舌尖,在她的心里。风铃姮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还有多少路要走。可她不怕。不是因为她强了,是因为她知道了——无论走哪条路,她都能走得踏实;无论在哪个时空,她都能把日子过好。因为她是风铃姮。那个会在田埂上看日落的,会在灶台边煮粥的,会在灯下补衣裳的,会听着丈夫的呼吸入睡的风铃姮。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是那个她待过的月亮,是这个世界自己的月亮。银色的光芒洒满院子,洒在柴垛上,洒在鸡笼上,洒在篱笆墙上。风铃姮睁开眼,看了一眼那轮月亮,又闭上。不是不想看,是知道明天还能看。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每一天,月亮都会升起来。她不急。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把每一天都过好。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要升起心中的那一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