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需要有人守着。那些自愿上来的工匠,那些把月亮当作根的月落族遗民,他们放弃人间的一切,把余生托付给这片银色的天地。她是驻守月亮的封疆大吏,她是他们的王,是他们的主心骨。她不能丢下他们。风铃姮在月亮上行走,走过每一个舱室,看过每一个工匠。有人在调试设备,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种植作物。他们看见她,都停下来,微微躬身。
“王上。”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她不能让他们看出她的不舍,看出她的思念,看出她心中那片柔软的、想回却回不去的乡愁。她是他们的定心丸。只要她在,月亮就在;只要月亮在,人间就安全。
止微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满树金黄的小花,幽香阵阵。风铃姮每天都会来树下坐一会儿,有时带着书,有时带着茶,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静静地坐着。她不知道止微能不能听见她说话,可她还是说了。
“止微,我替你守着月亮。你安心。”
风吹过桂花树,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想,也许这就是止微的回答。化作春泥更护花。他化作桂花树,她化作守月人。各有各的归处,各有各的圆满。
风铃姮想起姬瑶。想起她临终前的释然,想起她说“够了”。姬瑶用一辈子守护女国,最后坦然放手,把山河交给后辈。她也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姬瑶守的是大地,她守的是天空,不,她守的也是大地。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使命不同。
丹朱在人间给她写信,写完后用大炮打过来。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好几页纸。他写人间的事——舜帝如何治理天下,伯益和大禹如何改良历法,青鸟的幼稚园又收养了多少孤儿,云羿如何管理翼族、如何照顾她的家人。最后他写:“月亮上的工匠家属,我都安置好了。他们的孩子能读书,他们的老人有人养。你不用担心。”
风铃姮读完信,笑了。丹朱总是这样,默默把一切都安排好,从不邀功,从不诉苦。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一句“我想你”,可他的信里,字字句句都是想念。
云羿也写信,写得很短:“家里一切都好。你爹身体硬朗,你继母养了一窝小鸡,天天数,少一只就到处找。”风铃姮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她想起继母蹲在院子里数小鸡的样子,头发花白,背脊微驼,嘴里念念有词。那些小鸡是她最珍贵的财产,因为那是女儿托她照看的。
风铃姮擦了泪,继续往下看。云羿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拦你。我知道你有你要做的事。可你要记得,人间有人在等你。等你回来,或者,等你接我们上去。”
风铃姮把信折好,放进胸口。她没有回信,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很好”太假,写“我想回去”太任性。她只是在月亮上,日复一日地守着,等科技发达的那一天,等有人能替她驻守月亮的那一天。
伯益在人间研究新的技术。他写信说,也许有一天,可以用机关代替人力,让月亮自己转动。风铃姮回信说:“我等着。”她没有说“越快越好”,因为她知道伯益已经尽力了。那场超新星爆炸让他的身体受到重创,虽然起死回生药救了他一命,可他的精力大不如前。他能撑着病体研究新技术,已经是在拼命了。
大禹常来看她。不是到月亮上来,而是在海边,仰着头,对着月亮说话。他知道她听不见,可他还是说。说他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矿藏,说他又治理了哪条河流,说他和喜欢的女孩子终于确定了关系,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伯益。风铃姮坐在月亮上,用望远镜看着他在海边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她看得见他的快乐。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快乐,隔着千里万里,也能感染人。
她想,这就是她守在这里的意义。让相爱的人能在月光下散步,让分离的人能在月光下思念,让孤独的人能在月光下不那么孤独。月亮从来不是为某一个人升起来的。月亮是为所有人升起来的。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亮上的工匠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人回了人间,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里。月落族遗民在月亮上繁衍生息,孩子都长大了。他们管风铃姮叫“月母”,不是因为她生了他们,而是因为她守了他们。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月落族姑娘跑来找她:“月母,我想回人间看看。”
风铃姮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炽热的光。那光太熟悉了,她自己也曾有过。那是年轻人对世界的好奇,对远方的向往,对未知的渴望。
“好。”风铃姮说,“我送你回去。”
姑娘愣住了:“可是……月亮上需要人……”
风铃姮摇摇头:“月亮上不缺人。可你的人间,只有一次。去看看吧,去爱,去生活,去经历。等你想回来了,月亮随时欢迎你。”
姑娘哭了,抱着她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