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殿内，两侧大香炉散发出氤氲烟雾，龙涎香逐渐弥漫整个大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肩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自带上位者的威压，一眼不眨地看着手中奏折。
下朝后，文武百官渐次退朝，只剩两个年迈官员跪在殿中。
两人垂头，不敢抬头看龙椅上端坐那人。
良久，皇帝似乎终于看懂了奏折的意思，缓缓开口道：“爱卿这账，朕算不明白。”
殿内空旷，皇帝的声音不大不小，似有回声。
九级汉白玉盘龙台阶下只有二人跪着，殿外是全副武装的皇家侍卫，刀剑的血煞气在鞘中隐忍不发，似是下一秒就能让人血溅阶上。
殿外兵甲散发肃杀气，殿内御用的龙涎香香气四散，两者以门轴为界，仿佛一脚天堂一脚地狱。
殿内安静地可怕，谁也不知重重帷幔后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此地。
跪着的老臣不知在说谁，只得双双把肩膀压地更低，其中一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沈爱卿，”
皇帝顿了顿，意思是上面那句话也是对他说的。
“奏折上说，今年国库不如去年充盈，足足少了三千两银子，”
皇帝一眼没朝跪在地上的人看，自顾自地单手撑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奏折。右手戴羊脂玉戒指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奏折边缘，似乎想透过娟秀的字体看出点什么，眉目间竟有些许情人缱绻的意味。
在皇帝身边伺候最久的大太监赵预在心中暗叫不好，皇帝若是雷霆震怒还好，一通脾气发了也就过去了。
若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也还好，代表记住这个人，现在不动，以后再收拾他。
最怕此时一副温柔如水的样子，这才是真正的动了杀意，杀人于无形。偏偏外表非常有迷惑性，有的蠢货还觉得自己受宠。
赵预默不作声地退后半步，似是唯恐血溅到自己身上。又细细盘算有没有跟这二人有来往、往来几分，能不能把自己撇干净。
被点名的户部尚书沈临早已抖成筛糠，他知道皇帝心情不好会干什么，更知道惹他不高兴的人下场如何。
早朝时当着众大臣的面被仗毙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他自以为身份贵重，皇上好歹要顾着朝局稳定，不会对老臣痛下杀手。
“回...回禀圣上，臣...再想办法...”
沈临把脖子低到了极致，嗓音颤抖地不成样子。
“哦？”
“三千两白银在沈卿眼里，竟只是一句话的事？”
皇帝似乎来了兴致，终于舍得把手中奏折放下，背靠龙椅，微微昂头，鬓角抵在龙椅上突出的端肃龙头处。
龙袍上金线绣的金龙跟穿龙袍的人一样居高临下，皇帝垂眸淡淡看着台下几乎是五体投地的二人。
沈临被吓得不会说话了，只一味发抖。
皇帝又开口：“卫卿，你来答”
卫之莱是吏部尚书，他不明白皇帝要调查国库，为什么把自己叫来。
吏部一向只负责花钱，不负责赚钱。
“回陛下，臣以为，国库有亏，应当自亏漏着手。”
卫之莱选了最安全同样也是最没用的回答。
皇帝轻嗯一声，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可最大的亏空就是俸禄，朕如何舍得裁减朝廷肱骨？”
皇帝直直盯着卫之莱，如猎豹盯羚羊，眸中似有浓雾，被他看进眼里的人前途未卜，凶险万分。
卫之莱懂了，皇帝这是嫌冗官太多，但又不愿亲自免官，既想省官员俸禄，又想要一个明君的美称。
“臣身为吏部尚书，未能注意到朝中官员冗余。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卫之莱从善如流地接话，重重地在金玉地板上磕了个头。
只是，若吏部尚书都没注意到，皇上是如何注意到的？
皇上许久没有开口，台下人不敢抬头，没人知道皇帝在看什么、想什么。
他终于有些低沉道：“卫卿何罪之有？”
“赵预——”他扬声。
赵预从边缘缓缓移步到皇帝能看到的位置，熟练跪下悠扬答道：“奴才在。”
“传朕旨意，吏部尚书卫之莱品行高尚，政绩卓著，治理有方，颇得朕心，特赐绸缎十匹，东海明珠十颗，玉石百粒，宫内可乘轿撵。”
“奴才这就去传旨。”
赵预行礼后转身离去，卫之莱跪答“谢主隆恩”，然后和沈临一起哆嗦着出去了。
可怜两个年过半百的尚书，被皇帝吓出一身冷汗，卫之莱虽受了赏赐，面色却不比沈临好几分。
皇帝没有赏赐金银，意在国库紧张，不得铺张；
赏赐珠宝布匹，意在提醒卫之莱这些东西的来历；
至于“宫内可乘轿撵”，先帝曾立下规矩，大臣不得在宫中乘轿，以示天家威严。
前朝太子太傅年近九十都没有乘轿的特权，杨延如此赏赐他，其实是给了个不能落实但又落人口实的虚名。
二人相携沉默出殿，正阳门门口的两只孔雀没精打采地呆立在笼中，似乎被判了旷日持久的刑罚，公孔雀青蓝色尾羽迤逦生辉，但毫无生气。
两人默契地低头走路，离开正阳门许久才互相看了一眼。
远方残阳如血，夕阳余晖斜斜洒在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上。
光虽盛，但只有亮没有热，好似冷太阳。
两位朝廷命臣终于感受到利剑高悬的滋味，杨延对六部尚书动手，这是个可大可小的信号。
两位老臣默不作声，彼此相视，眼里尽是哀切。
他们出了宫门各自乘轿回府，过了个把时辰，先后走隐蔽侧门进入宏远楼。
此时，六大尚书都在金玉和的包厢内，包厢外有两个不起眼的人站在门口，一看就是身份非凡又武力高超之人。
他们奉命任何人不得靠近，包厢内只有六人。
沈临来得最迟，看来是回家换了身衣裳。
六人相顾无言，不知下一次聚会会少了谁。
吏部尚书卫之莱率先开口：“我等忠君爱国，自诩无愧于天，我卫家历经三朝不倒，谁知...唉...只怕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