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宁二十年,圣上改虎符为镇安符,一半在荣华殿内紫檀方桌上的小盒中,一半在江晖手里。
江大将军带了三千土成军,拆分成三路,走不同路线前往北方木升军大营,也是北部边境前线。
第一路脚程最快,负责沿途打探消息。
江晖和江亭历是第二路,精锐和武器最多。
第三路由卫台带领,暗查沿线军用驿站、补给、军纪,比另两路晚一日到达军营。
今年这年怕是要在北方过了。
江亭历长这么大,一直没出过临安城,近年来又在临安城郊的军营内,没什么外出的机会,心里有些雀跃。
北方比临安更冷。腊月里,官道边松枝覆上了一层洁白晶莹的冰雪,一树冰棱,大大小小的枝干都穿上冰雪新衣,树木成林,远远看去是一望无际的洁白,当地人唤作“雾凇”。
在阳光照耀下,那冰凌不仅不融化,反而有流光溢彩的光芒透出,是当地美景之一。
江亭历和江晖坐在行军简易轿子里,江晖手里拿着第一路和第三路不时传来的情报,此时大概是看完了,在闭目养神。
军中军法严明,江亭历只自称末将,从不在军中与江晖以父子相称,哪怕在轿中没有别人也不敢放肆。
过了约莫半柱香,江晖缓缓睁眼,唤了声“小历”,这是在家中惯常称呼。
此时受军命在外,江亭历不敢摆出江公子的姿态,仍恭敬低头称“将军”。
江晖的右手无意识地屈着在膝盖缓缓敲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北方边疆震动,只怕此处不是最要紧的。”
江亭历甫一抬头,发现父亲似乎有些老了,他半闭着眼,眼角眉梢有了深深浅浅的纹路,鬓边也染上几分雪白。
平时在军中,他永远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今日事永远今日毕,给出了命令清晰又明确,兢兢业业地守好神威大将军打下来的基业。
江亭历没说话,他知道这是父亲看到了线报,静静等待下一步指示。
“今年你功夫颇有进益,但成为将领最重要的不是冲锋陷阵。小历,一个人最多以一敌百,你一个人如何对抗敌军,乃至敌国。”
不知是不是叫江亭历的错觉,他总觉得父亲在不谈军务的时候格外苍老和疲惫。
“你带五十人,和卫台在西南火跃军会面,我说几个名字,你到了可以放心联系他们......”
江晖低声对江亭历说了几个名字,都是火跃军老将兼江晖故交,又默默叮嘱江亭历几句,让他吃过午饭就带人离开,一路上走小路掩人耳目。
江亭历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自然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
看来这次边疆异动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现在只有圣上知道江晖亲至木升军前线,这是江晖直接跟圣上用密件汇报的,五军内安排一切如常。
当今圣上恩威并施,朝中再无人能与他抗衡。
继位前手刃亲兄的皇帝,在帝位稳固后更加肆无忌惮。现在多少人睡觉的时候时不时被噩梦惊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脖子在不在,只因皇帝手下的牧庭司神出鬼没,听说专爱半夜杀人,只因传言有人梦中毁谤圣上。
这些惴惴不安若汇聚成一股力量,只怕龙榻之上也不得安寝。
前朝呼风唤雨的世家大族日复一日地低调,圣上喜怒无常。
今朝登天子堂,明朝就被拖去乱葬岗,朝中大臣人人自危。
江家这个原来都城中不起眼的习武世家被提到如此显赫的地位,不知道父亲要明里暗里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体察多少君心难测。
江亭历心间泛起淡淡苦味。
无论如何,他都是江家人,要承担江家长子的责任,哪怕只能替将军分担一些。
江亭历把父亲说的话在心中细细过了几遍,用过午膳后带着亲兵五十人走小路前往西南境内。
江含远知道师父走后,无心吃饭,看着一大桌珍馐也只是动了动筷子。他翻出随身携带的香囊,里面除了玉米还有稻谷等谷粒。
他招呼小壶站在桌子上,放下一小嘬谷粒在它面前,“天天吃玉米也会腻吧,吃吧,吃完我们就回你家。”
小壶仿佛能听懂他说话,不挑食地把桌上谷粒啄了个干净。
傍晚时分,江含远收拾细软,把师父住了几日的房间打扫干净,把那件沾了油点子的衣服仔细包好,又把师父桌上的几张字、随手雕的小玩意收好。这些东西在外面市场可以卖出天价,江含远虽不缺钱,但不愿师父的作品随意流落在外。
收拾好一切,江含远在正厅用茶杯压下这几日的住宿钱,小壶站在他肩上,一人一鸟披着夜色朝江边走去。
另一边,卫台只身一人前往西南,他本就熟悉地形、脚程快,比江亭历早了半日到,此时正在火跃军主帐喝茶。
火跃军主军郑明在边疆巡查军营,须得两日才回。
副将火垚在一旁作陪,火垚身形颇为瘦小,他眼冒精光,有两撇小胡子,头上没几根毛,有点天包地,说话时不时要伸出舌头舔一下上嘴唇,一整个人形的贼眉鼠眼。
他知道这是五军大将军的爱将,好不殷勤。
卫台惯会见人说人话,见状摆起了大将军嫡系的架子,对火垚大多数问题笑而不语,即使开口也只是简单几个字,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通过火垚,卫台对西南局势渐渐有了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