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台是临安城中的权贵子弟,因幼时顽劣调皮,被其父户部尚书卫之莱送到江晖营中,想要挫挫稚子锐气。
只是卫台不仅生性活泼,身体素质也实在过硬,没几年就练出一身强健肌肉,尚书大人现在打是打不动啦。
卫台与江亭历十分合得来,二人见面没多久就称兄道弟,以字相称,更是约好将来要一起上战场保家卫国,立下累累功勋。
少年人不懂事,把战场当作建功立业的通天大路,哪知一语成谶,本该是临安城中纸醉金迷的纨绔,没想到竟真有浴血奋战的一天。
凤宁五年,大雪纷飞,树枝上积雪折断不堪重负的枝桠,远处寒鸦点点,神威大将军回城后染了风寒。
偏偏那天圣上催的紧,说是边疆异动,前线有急报,营中必须派人来朝,大将军只好让当时名不见经传的江晖替自己上朝。
江晖不是军事天才,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能力,在虎踞龙盘的临安城算得上是平平之辈。
江家在江晖之前不过是临安城中众多氏族之一,虽绵延几代,但一直入不了皇帝的眼,只有大封全体氏族的时候才想起晋个一官半爵,世代积累,江家根基不弱。
江晖能当上神威大将军亲卫全靠三个字:不要命。
他护大将军比母猪护崽还上心,在几场重大战役中都坚定地当肉盾,哪怕自己只剩一口气也要拼死护下大将军,身上伤疤不计其数,甚至脸上也有道道痊愈后的刀痕。
大将军感念其尽职尽责,忠心不二,江家又是习武世家,祖上与他有几分关系,便让江晖当上了亲卫队统领,是军中除了几位老将军外的头一号人物。
不过这是神威大将军自己的想法,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几位将军各有嫡系。
江晖心知肚明,他不过是被时势推出来的第二人,搞不好哪天就变成了光杆司令。
说来也巧,江家历经三朝,最高官至护国将军下的副将,到了江晖这代才将江家的权势推向顶峰——他不到三十岁就当上了当朝龙威大将军的亲卫统领。
后来,更是不到四十岁就被封为忠国公、抚远大将军。
宫内各位大人没吃过边疆的沙子,没感受过刀子般的寒风劈头盖脸地砸进衣袍,整日里迎来送往,不是在这个酒楼就是在那家小馆。
温香软玉泡的骨头都软了,从没见过刀光剑影。文官们斗来斗去尽是些嘴上功夫,对这位年纪轻轻就当上亲卫统领的江晖十分好奇。
下朝后,几位大人与江晖相谈甚欢,聊了几句不够,硬要把江晖拽到宏远楼灌几杯酒,再听听军营里的奇闻逸事,尤其对西南丛林中的未被教化的野人感兴趣。
江晖哪里懂政治,他在军中是个直肠子,军法严明,下达任务、传达军情没人敢顶嘴。
神威大将军又久居沙场,身上没有为官弯弯绕绕的习气,江晖自然无从知晓朝堂政治是何等凶险,不懂得为官之道的第一条就是虚虚实实。
他往往是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接着就忘了别人问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
各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江晖捧得晕乎乎,好像自己真的是神威大将军之下的第一人,江晖甚至忘了还要赶回去告诉大将军朝堂议事结果和前线安排,就这么被几位朝廷肱骨连拉带拽去了宏远楼。
刚从宫里出来,天上便飘起了簌簌小雪,眼看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几位大人召来提前准备好的香炉马车,毳衣炉火,邀江晖上车。
江晖盘算了一下,今日虽有军情,但并不十分紧急。若是为了传递消息得罪了一众朝廷大臣,自己虽不惧流言,只怕今后神威大将军会在朝堂上被人非议挤兑,军费支出又要被来回推诿。
想想在前线风沙中就着雪水吃干粮的将士们,江晖无奈,只好上轿。
到了宏远楼,江晖硬被灌了几杯烈酒。
宏远楼如其名,是城中达官显贵聚会的地方。
一楼是红袖香,有歌姬乐师供普通人听曲喝茶,谁都能来,价格跟其他酒楼差不多。
二楼是柴火忙,临安城中手艺最佳的师傅都在这,往往是纨绔子弟喝酒打牌夜不归宿后,被家里大人揪着耳朵赶出去的地方。
三楼及以上不对外开放,普通人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最多只能看个“金玉和”的招牌。江晖去的少,但那几位大人可是常客,跟回自己家一样七拐八拐就进了不易被发现的尊贵包房。
容貌姣好的侍女绕着圈给每位大人斟酒,他只尝了一口便喝出这是名贵的梨人醉。
上次凌奇关大捷时,皇上派人运到军中两坛,当时神威大将军喝了一杯,不知为什么大将军和其他将军越喝越沉默,几个叫得上名字的副将堪堪分得半杯,见大将军脸色不好,不敢流露出半分喜悦。
此酒性烈且名贵,军中怕误事,没人敢多喝,因此知道的人不多。
只是今日在宏远楼喝到这梨人醉,让江晖心里多了几个钩子。
他自幼习武,酒量不差,平时一直控制饮酒,这次贪杯,不免头重脚轻。
酒过三巡,江晖一再告辞,众人终究是没留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