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6年3月,纽约长老会医院
“梁先生,根据检查结果,我们初步判断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症。”
医生把脑部扫描影像推到梁彻面前,那些黑色白色的区域,那些代表记忆正在消逝的斑点。
梁彻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六十岁,这个年纪确诊不算太早,但也不算太晚。
“病程发展因人而异,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医生说,“目前有药物可以延缓,但……”
“我知道了。”梁彻打断他,“谢谢医生。”
走出诊室时,儿子梁斯乔等在门外。三十岁的年轻人,已经接替他掌管了梁氏集团的北美业务,眉宇间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但眼神更温和些。
“爸……”梁斯乔欲言又止。
“回江城。”梁彻说,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回江城。”
“可是治疗……”
“江城的医疗水平足够。”梁彻看向窗外,纽约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我想回去。”
梁斯乔沉默了几秒,点头:“好,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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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江城江畔公寓
梁彻又回到了这里。落地窗还是对着江面,家具还是十二年前他离开时的样子——妻子很少来江城,这里一直保持着原貌。
“爸,护工明天到。”梁斯乔把行李放好,“您真的不要我留下来陪您?”
“你忙你的。”梁彻在沙发上坐下,“我一个人可以。”
梁斯乔看着他,眼神复杂。父子俩关系一直不算亲密,梁彻太忙,梁斯乔太独立。但血缘终究是血缘,看着父亲日渐衰老,思远心里还是难受。
“那……我每周都来看您。”
“不用那么麻烦。”梁彻说,“一个月一次就行。”
儿子离开后,梁彻走到窗前。
六十岁的江城江景,和三十岁时没什么不同。江水依旧东流,船只依旧往来,只是岸边的楼更高了,灯更亮了。
他打开书房的保险柜。
铁盒还在。
十二年没打开过,锁都有些锈了。他用力掰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
·巴黎明信片(纸张已经泛黄)
·樱花手链购物小票(墨迹淡得快看不见)
·法语诗集(书页边缘卷起)
·笔记本(封皮磨损)
还有那些他从未寄出的信,从未送出的礼物,从未说出口的话。
四十二年的遗憾。
从十八岁到六十岁。
贯穿了他整个生命。
梁彻拿出一张明信片——埃菲尔铁塔的那张。背面那行字还在:
“如果有一天你来到巴黎,希望你能看见我眼中的风景。”
他轻轻摩挲着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墨水微微凹陷的痕迹。
像岁月在他心上刻下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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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开始出问题是在半年后
先是忘记关火,差点把厨房烧了。护工吓得不轻,梁彻却很平静:“没事,下次注意。”
然后是认错人。有一次在电梯里,他对着一个年轻女孩叫“念娇”。女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护工连忙道歉。
最严重的一次,他凌晨三点起床,说要“去图书馆值班”。护工拦不住,只好跟着他。他走到南大门口,才发现学校已经进不去了——保安系统更新,需要刷脸。
他站在校门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很久没有说话。
护工小心地问:“梁先生,我们回去吧?”
“她今天应该值晚班。”梁彻喃喃自语,“我得去接她,太晚了不安全。”
“谁?”
“念娇。”梁彻说,“陈念娇。”
护工不知道这个名字,但记在了照护日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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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斯乔看到日志时,心里一紧
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小时候,有一次父亲发烧说胡话,一直在叫“念娇”。母亲当时在旁边,表情很平静,只是轻声说:“那是他年轻时的遗憾。”
斯乔打开父亲的书房,找到了那个铁盒。
他花了一个下午,看完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明信片、信件、诗集、笔记本……还有那个装戒指的空盒子。
看完后,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很久没有动。
四十二年。
父亲爱了一个女人四十二年,却从未说出口。
不,说出口过,在江边分手的那晚。但太晚了,太迟了,她已经不爱了。
思远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温婉但永远和父亲保持距离的女人。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一直在等父亲放下?
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爸……”梁斯乔轻声说,“您到底在执着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江水滔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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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6年春天,梁彻的记忆混乱得更频繁了
有时他会以为自己是大学生,要去上课。有时他会翻箱倒柜找“毕业论文”。有时他会对着电视里的法语节目,认真地说:“念娇,这句翻译错了。”
护工渐渐明白了。
“念娇”是梁先生记忆里的一个锚点。无论他忘记了多少事,这个名字始终清晰。
有一天,护工推着轮椅带他去江边散步。傍晚的风很温柔,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
梁彻忽然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护工愣了一下:“梁先生?”
“就在这里。”梁彻指着江边的长椅,“她穿了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她说以后还想来。”
他的眼神很遥远,像是透过时光看见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她……后来来了吗?”护工小心地问。
梁彻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才轻声说:“来了。但不是我陪她。”
声音里有种深切的悲伤,让护工不忍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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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斯乔决定做一件事
他通过父亲的老同学,要到了陈念娇的联系方式——不是直接要,而是辗转打听。冯遇现在已经退休,接到电话时很惊讶。
“斯乔?你怎么……”
“冯叔叔,我想请您帮个忙。”思远说得很诚恳,“关于我父亲,和一个叫陈念娇的女士。”
冯遇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父亲他……唉。”冯遇叹气,“他这辈子,就栽在这一件事上。”
“我想请陈阿姨来见我父亲一面。”斯乔说,“不是要打扰她的生活,只是……医生说,如果能见到记忆深处重要的人,对延缓病情可能有帮助。”
冯遇犹豫了:“你陈阿姨现在生活很幸福,和你周叔叔感情很好,孙女都上学了。突然去找她,不太合适。”
“我明白。”斯乔说,“所以只是问问。如果她不愿意,我完全理解。”
“我问一下吧。”冯遇说,“但别抱太大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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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陈念娇的回信来了
不是电话,是一封手写信。很娟秀的字迹,思远认得——和父亲那本法语诗集上的字迹一样。
“斯乔你好,
收到冯遇转交的信,很惊讶,也很难过。听说梁彻生病了,请代我问候他。
关于见面……我想了很久。六十岁的人了,很多事都看开了。但我现在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突然去见一个曾经的恋人,即使只是老同学,也需要考虑家人的感受。
周齐知道这件事,他说理解,也尊重我的决定。但我们商量后觉得,还是不见面比较好。
有些过去,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我会为梁彻祈福,祝他早日康复。
另外,有件东西想托冯遇转交。是很多年前梁彻落在我这里的,一直没机会还给他。
祝好。
陈念娇 2056.4.12”
随信附上的,是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
斯乔打开,里面是一枚纽扣。
很普通的白色衬衫纽扣,边缘有些磨损。附着一张纸条:
“2015年模拟谈判大赛,你扶我时掉的。一直想还你,但总错过时机。现在物归原主。”
斯乔看着那枚纽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四十一年前的一枚纽扣。
她保留了四十一年。
父亲保留了四十二年的铁盒。
他们都守着一些对方不知道的秘密。
在各自的平行时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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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乔把纽扣给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