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夜,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沉入骨髓的寂静。风停了,纳木错湖水拍岸的轻响也仿佛被冻住了,只有远处雪山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剪影。寒冷像无数细密的针,从窗缝、门隙钻进来,即使房间里小小的取暖器一直开着,空气也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李锦清在弥清禾的怀里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傍晚从湖边回来后,他又咳了一阵,带了点血丝,虽然不如昨晚惊心,却也足以让两人心头蒙上更厚的阴影。吃了药,吸了氧,他此刻安静地蜷着,呼吸很轻,很浅,眉头因为身体深处持续的不适而微微蹙着。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弥清禾靠着床头,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轻轻环着他,另一只手拿着那台二手相机,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和手机屏幕的光,再次仔细检查、调试着。他下午在湖边已经试拍了很多次,但总不满意,不是对焦不准,就是曝光过度或不足,拍出来的星空要么模糊一片,要么黯淡无光,完全无法还原肉眼所见的那种壮丽和震撼。他查了半晚上网上的星空摄影教程,又借了客栈老板的笔记本电脑,一张张分析失败的照片,调整参数,在脑海里反复模拟。
他知道,以李锦清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次在深夜的户外长时间等待拍摄,几乎是不可能了。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在离天空如此之近的地方,拥有这样的夜晚。他想留下一张像样的照片,一张能让他们日后(如果还有日后)看着,就能瞬间回到此刻、感受到这片星空浩瀚与寂寥的照片。不是为了获奖,甚至不是为了艺术,只是为了……记住。用光影,镌刻这可能是最后的同行。
“清禾……”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发出梦呓般的呢喃。
“嗯?”弥清禾立刻放下相机,低头看他,“醒了?还是难受?”
李锦清没有完全睁开眼,只是将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虚弱:“你……还没睡?”
“嗯,再调一下相机。”弥清禾低声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头发,“吵到你了?”
“没……”李锦清摇摇头,很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弥清禾手里那个黑乎乎的相机轮廓,“要拍……星星?”
“想拍。”弥清禾承认,“想拍下来,留个纪念。”
李锦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轻轻地说:“外面……冷。你别冻着。”
“就在窗边拍,不开窗,隔着玻璃试试。”弥清禾说,将他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用毯子把两人裹好,“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李锦清“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但似乎没了睡意,只是安静地靠着他,听着他偶尔调整相机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声响,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又调试了许久,弥清禾觉得参数差不多可以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李锦清放平躺好,掖紧被角,然后自己披上最厚的羽绒服,拿着相机和三脚架,轻轻走到窗边。
窗户玻璃很旧,有些细微的划痕和灰尘。他选了一个相对干净、朝向纳木错湖和念青唐古拉山方向的窗格,将三脚架稳稳支好,装上相机,设置好延时拍摄。然后,他关掉了房间里唯一的小夜灯,也关掉了手机屏幕。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无比璀璨的星光,透过玻璃,无声地流淌进来,将房间里的轮廓勾勒出模糊的银边。
他屏住呼吸,按下快门。相机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运作声,开始长时间曝光。
他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从相机移向窗外那片真实的、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星空。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流淌着碎钻的牛奶路,亿万星辰冷漠地闪烁着,见证着洪荒与瞬息。念青唐古拉山的雪顶,在星辉下泛着幽蓝圣洁的寒光,倒映在远处深沉的纳木错湖水中,天地一片澄澈,也一片……亘古的寂寥。
美得令人窒息,也寂寥得令人心慌。
他想起李锦清说的“像不像天文台的星空投影”。确实像。但那投影是虚假的、可控的、温暖的。而眼前这片真实,是浩瀚的、无情的、冰冷的。它不关心人间的悲欢离合,不在乎一个十八岁少年正在加速流逝的生命,它只是在那里,永恒地沉默着,闪耀着。
一种尖锐的、混合着敬畏与绝望的情绪,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他拍下多少张照片,无论参数调得多完美,都无法真正留住这片星空,更无法留住星空下,怀里这个人正在一点点消散的体温和生命。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稀薄的空气,强迫自己将那些翻涌的黑暗情绪压下去。不,不能想。至少此刻,不能想。他答应过要带他看星星,要拍下最美的星空。他必须完成这件事,哪怕只是为了一个虚幻的安慰。
曝光时间到,相机自动停止了拍摄。他走回去,查看屏幕上的预览图。
这一次,似乎好了很多。星空清晰了,银河的轮廓显现出来,远处的雪山和湖面也留下了深色的剪影。虽然隔着玻璃画质受损,虽然因为光污染(客栈本身和远处极少的灯光)和高空云气,星星不如肉眼所见繁多璀璨,但至少,有了一张像样的、可以称之为“星空照片”的东西了。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和参数,又拍了几张。然后,他拆下相机,重新走回床边。
李锦清似乎又睡着了,呼吸微弱而平稳。弥清禾在床边坐下,就着星光,看着他沉静的睡颜。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无比强烈地击中了他。
他想拍一张合照。一张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在这片星空下的合照。不是下午在湖边那种模糊的自拍,而是一张更清晰的、更能看清彼此神情的照片。哪怕只是剪影。
他知道这很困难,甚至有些荒谬。但他就是想。疯狂地想。
他重新架起三脚架,这次把角度对准了床边。他设置好更长的曝光时间,然后,他脱掉厚重的羽绒服,只穿着单薄的羊毛衫,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重新将李锦清小心地拥入怀中,用彼此的体温和厚厚的毯子,抵御寒气。
然后,他伸长手臂,够到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相机遥控器(一个简易的线控快门)。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脸在黑暗中微微朝向相机的大致方向。李锦清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脑袋在他颈窝处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星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相拥的轮廓上,勾勒出模糊的、温柔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