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拉萨,他们包了一辆藏族司机师傅的车,前往纳木错。路很难走,颠簸得厉害。李锦清蜷缩在后座,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依旧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他只能紧紧咬着牙,抓着弥清禾的手,指尖冰凉。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喧嚣,逐渐变为荒凉的高原草甸,然后是光秃秃的、覆盖着残雪的褐色山峦。天空依旧蓝得惊心,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巅,仿佛触手可及。空气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费力。
弥清禾一直将李锦清半搂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以减少颠簸。他时不时喂他喝水,用湿毛巾擦他冒冷汗的额头和脖子,低声在他耳边说着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司机师傅是个黝黑憨厚的康巴汉子,话不多,只是偶尔从后视镜看看他们,眼神里带着高原人特有的、对生命的豁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纳木错湖边。车子停在离湖边还有一段距离的简易停车场,剩下的路需要自己走。
李锦清被弥清禾搀扶着下车,双脚踩在松软的沙土地上,有些发飘。冷冽的、带着湖水腥气的风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弥清禾连忙拍着他的背,将氧气递到他口鼻边。
好一会儿,咳嗽才平息。李锦清直起身,望向眼前那片浩瀚的、在暮色中呈现出深邃宝蓝色的湖水,和湖对面那座巍峨的、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念青唐古拉山,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太美了。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心痛。
湖水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蓝宝石,静静地躺在荒凉的高原怀抱里,倒映着天空变幻的云彩和雪山冷峻的容颜。湖岸线蜿蜒向无尽的远方,与天际相接。整个世界空旷、寂静、纯净,只有风声、水声,和着自己虚弱的心跳。
“能走吗?我们去湖边。”弥清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询问。
李锦清点点头。他想走近一点,再近一点,去触碰那片仿佛来自天堂的湖水。
从停车场到湖边,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对李锦清而言,却像是长征。每一步都踩在虚软的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钻进肺里,带来尖锐的刺痛。他走得极慢,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弥清禾身上,呼吸急促而浅薄,脸色在暮色中白得发青。
终于,他们的脚踩在了冰冷的、布满细小砾石的湖岸上。湖水近在咫尺,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石头。李锦清缓缓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让他眼前发黑,喘息了好一阵。他伸出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湖水。
刺骨的冰凉,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但这冰凉,却又那么真实,那么洁净。
“是咸的。”他低声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高原湖泊大多是咸水湖。
弥清禾也在他身边蹲下,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沾了沾湖水,放进嘴里尝了尝,点点头:“嗯,咸的。”
两人就这么并肩蹲在湖边,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湖光山色。天空从宝蓝变为深紫,又染上墨黑。星星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碎钻一样洒满了天鹅绒般的夜空。银河清晰地横亘天际,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牛奶路。念青唐古拉山的雪顶,在星光下泛着幽冷圣洁的白光。
没有光污染的高原夜空,美得令人窒息。也……寂寥得令人心慌。
“冷吗?”弥清禾感觉到李锦清在微微发抖,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厚厚的毯子将两人一起裹住。他们在湖边背风处找到一块大石头,靠着坐下。
“不冷。”李锦清靠着他,仰头看着星空,声音很轻。其实他很冷,从里到外都冷,但弥清禾的怀抱很暖。他贪恋这份温暖。
他们带了一个小小的帐篷,但谁也没提进去休息。就这样坐在星空下,湖水边,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清禾。”李锦清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他问,目光依旧停留在璀璨的银河上。
弥清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不知道。也许吧。”
“那妈妈……会变成哪一颗呢?”李锦清的声音有些飘忽,“她会看着我们吗?”
“会的。”弥清禾肯定地说,手臂收紧,“她一定在看着。看着你,也看着我。”
李锦清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过了很久,久到弥清禾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轻声说:
“小时候……在福利院,去游乐园……我们坐摩天轮,你还记得吗?”
弥清禾的心猛地一跳。那个被刻意掩埋的、却支撑了他十年的约定。
“记得。”他哑声说。
“升到最高的时候……我有点怕,你拉着我的手。”李锦清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你说,以后等你长大了,有钱了,要带我坐遍世界上所有的摩天轮,在最高的地方看风景。”
弥清禾的喉咙哽住了。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那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能想到的、关于未来最美好、也最无力的承诺。
“后来……我们分开了。”李锦清继续说着,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被领走那天,你追着车跑,我扒着车窗,好像……好像也喊了什么。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我心里想的是,那个坐摩天轮的约定,是不是……再也实现不了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弥清禾眼角滑落。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李锦清单薄的肩膀上,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李锦清感觉到肩头的湿热,他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抚摸着弥清禾刺短的头发。
“可是现在,”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温柔,“我们在这里。在纳木错,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虽然没有摩天轮,但这里的星空,比摩天轮顶上看到的,好看一千倍,一万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