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弥清禾走上那十几级台阶的。
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像踩在云端,脚步虚浮,身体僵硬,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沉重地、不受控制地搏动,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那片被寒冷和茫然冻结的、近乎麻木的意识。楼道里昏暗的光线,脚下冰冷粗糙的水泥台阶,前方那个沉默的、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略显清瘦却异常挺直的背影,还有鼻尖萦绕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弥清禾身上特有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个刚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却又立刻坠入另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的、混乱的错觉。
他只是跟着。没有回答“要”或“不要”,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在那个被温热毛巾包裹住冻僵耳朵、听到那句石破天惊的“要进来吗”的瞬间,他身体里那根紧绷了太久、也冰冷了太久的弦,似乎“嘣”的一声,断了。所有的抗拒,所有的防备,所有的茫然和不知所措,都在那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水汽的暖意和那双过于明亮执着的眼睛注视下,土崩瓦解,化为一片空白的、只能被动跟随的本能。
401的门虚掩着。门缝下透出的、淡黄色的、温暖的光晕,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一块小小的、诱人的、通往未知世界的磁石。弥清禾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轻响,并不刺耳,却清晰地敲在李锦清的心上。门,开了。
更加明亮、也更加温暖的光线涌了出来,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的昏暗和寒意。随之涌出的,还有一股混合了旧书、咖啡、淡淡灰尘,以及一种……属于弥清禾个人空间的、难以形容的、清冽而干净的气息。
李锦清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了。他看着门内那个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空间。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旧沙发,一张堆满书籍和纸张的书桌,一个靠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几盆绿植在窗台上蔫头耷脑。墙壁是干净的白色,挂着几幅黑白风景摄影,线条冷峻,构图严谨,是弥清禾的风格。整个空间整洁,有序,但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清冷的疏离感,和一种……长期独居留下的、过于寂静的、几乎能听到尘埃落定的回声的空旷。
和他家那种虽然拥挤、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和烟火味的“家”,截然不同。
弥清禾已经走了进去,在玄关处换了鞋,然后转过身,看向依旧僵立在门口、像一尊误入他者领地的、不知所措的雕像般的李锦清。他的表情在温暖的室内灯光下,似乎柔和了一些,但眼底深处那种沉重的疲惫和某种决绝的清醒,依然清晰可见。
“进来吧,把门带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李锦清迟疑了几秒,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踏进了401的门槛。
脚下是冰凉光滑的瓷砖,与门外粗糙的水泥地截然不同。他反手,轻轻带上了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将他与外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楼道,暂时隔绝开来。他置身于一个完全属于弥清禾的、封闭而安静的空间里。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根刚刚断掉的弦,又微微绷紧了起来,带来一丝细微的、混杂着不安和某种奇异悸动的颤栗。
他站在玄关,有些无措。弥清禾指了指沙发:“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李锦清依言,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旧,但很干净,坐下去有种硬邦邦的、支撑感很强的感觉。他微微蜷着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校服裤面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逡巡。
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理科和医学相关,还有一些摄影集和看上去很深奥的哲学、艺术类书籍。书桌上的东西堆得有些杂乱,但能看出大致分区——左边是摊开的习题集和草稿纸,右边是几本厚厚的、类似病历或医学文献的影印本,中间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草稿纸最上面的一张,似乎画满了复杂的函数图形,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一些公式和数字。李锦清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张草稿纸吸引了。
那上面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工整,清晰,力透纸背。是弥清禾的字。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那些公式和图形本身,而是草稿纸边缘空白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用蓝色圆珠笔反复书写的、似乎是无意识状态下写下的、重复的字迹。
不是公式,不是单词。
是一个个大学的代码。或者说,是某些大学的名称缩写或编号。
“BHU”、“NJU”、“FDU”、“ZJU”……还有更多他认不全的缩写。
但其中有一个缩写,出现的频率,高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几乎占据了那片空白区域的大半。那个缩写,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SUMC”。
南康医科大学。本省最好,但绝非顶尖的医学院。
弥清禾的草稿纸上,为什么会写满“SUMC”的代码?以他刚刚拿下的数学满分,以他一贯的目标和实力,他应该瞄准的是全国最顶尖的那几所医学院才对。BHU的医学部,NJU的医学院……这些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李锦清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疑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弥清禾端着两杯水走了过来。一杯是透明的白开水,冒着丝丝热气。另一杯是深色的,看起来像是冲好的速溶咖啡。他将那杯白开水放在李锦清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拿着那杯咖啡,在李锦清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谢谢。”李锦清低声说,端起那杯热水。温热的杯壁透过掌心传来暖意,驱散了一些指尖的冰凉。他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夜声。气氛有些尴尬,有些紧绷,却也奇异地……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或者暴风雨刚刚过去、余波未平的、疲惫的平静。
李锦清放下水杯,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上那张写满“SUMC”的草稿纸。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问。
弥清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也顺着李锦清的视线,看向那张草稿纸,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掩饰或收起那张纸。他只是沉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手里那杯深色的、看起来就很苦的咖啡。
“你……”李锦清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有些干涩地开了口,指了指那张草稿纸,“那些代码……是志愿吗?”
弥清禾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李锦清,眼神很深,像两潭望不到底的静水。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可是……”李锦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以你的分数,还有……你的目标,不是应该报更好的学校吗?BHU,NJU……那些不是更……”
“SUMC挺好的。”弥清禾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强调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医学院排名不错,离家近,花费也相对少。性价比很高。”
“性价比?”李锦清愣住了。这个词,从一心向往顶尖医学殿堂、甚至说过“必须去最好的医学院”的弥清禾口中说出来,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像他。这不是弥清禾会考虑的问题。或者说,这从来不是他做选择时,会放在首位的因素。
“对,性价比。”弥清禾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李锦清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看着那深色的液体表面微微晃动的、细小的波纹,“现实一点,没什么不好。”
现实?李锦清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弥清禾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脸上那层过于平静、近乎麻木的神情,看着他握着咖啡杯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不对劲。很不对劲。弥清禾的状态,和他草稿纸上那些近乎偏执的“SUMC”代码,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压抑的、甚至带着某种自毁倾向的气息。
这不像是因为考试压力,也不像是因为那场山洪和葬礼带来的、普遍的悲伤。这更像是一种……在某种巨大压力或抉择面前,被迫做出的、违背本心的、痛苦而决绝的妥协。
为什么?
一个荒谬的、却隐隐呼之欲出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李锦清的心头。难道……是因为他?因为那个“离家近”?因为……他李锦清?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他和弥清禾之间,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那些尚未厘清的过往与现在,怎么可能影响到弥清禾如此重大的人生抉择?弥清禾那样清醒、理智、目标明确的人,怎么可能……
可是,那满纸的“SUMC”,那“离家近”的解释,那“现实一点”的自我说服,还有此刻弥清禾眼中那份深藏的、沉重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李锦清最不愿意去想、也最不敢去相信的可能。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握着水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弥清禾,喉咙发紧,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弥清禾,你……你是不是……”
是不是因为我?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又滚,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他害怕那个答案。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似乎都会将他推向另一个更加无法承受的深渊。
弥清禾似乎看穿了他未问出口的疑问。他缓缓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李锦清。这一次,他眼中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底下翻涌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有一种深沉的痛苦,有一种近乎自嘲的无奈,还有一种……孤注一掷般的、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看着李锦清,看了很久,然后,用嘶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保送的结果,下周就会公示。”
李锦清的心,又是一紧。他当然知道。弥清禾的数学满分,哥哥李锦渊的物理高分,他们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保送人选。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提前结束高三的炼狱,提前迈入理想的大学门槛。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结果。
可是,弥清禾此刻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弥清禾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叹息般的疲惫:“有些路,看起来是捷径,但未必是唯一的路,也未必……是最好的路。”
李锦清听不懂。或者说,他隐隐听懂了,却拒绝去深想。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弥清禾到底在计划什么?在隐瞒什么?在为什么而痛苦,又为什么而做出这种看似“现实”、实则近乎“自我放弃”的选择?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沉重、甚至带着某种暴烈气息的敲门声,猛然响起,粗暴地打破了401室内这片脆弱而诡异的平静!
敲门声不是来自楼道那扇门,而是来自……连接401和楼下301的、那扇几乎从未被使用过的、内部检修通道的小门!那扇门,就在书架旁边,平时被一个旧柜子半挡着,几乎被人遗忘。
此刻,那扇门却在被人从外面,用近乎砸的力道,疯狂地敲击着!薄薄的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锦清吓得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弥清禾也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被敲得震天响的小门,眉头骤然锁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冰冷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沉重的了然。
“弥清禾!”一个压抑着暴怒的、嘶哑的男声,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狂暴,“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开门!”
是哥哥!李锦渊!
他怎么会在楼下?他怎么知道弥清禾回来了?他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以这样暴怒的姿态,来敲这扇几乎不存在的门?
无数疑问,像烟花一样在李锦清脑中炸开。他看着那扇被砸得砰砰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门,又看向脸色瞬间沉郁如冰、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弥清禾,只觉得一股更加浓重的不安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弥清禾站起身,没有立刻去开门。他先看了李锦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安抚,也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近乎认命的平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聚面对门外风暴的勇气,迈步,走向那扇被疯狂敲击的小门。
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隔着门板,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问了一句:“有事?”
门外的砸门声,骤然停了。但那种暴怒的、压抑的气息,却仿佛透过门板,更加浓烈地渗透进来。
短暂的死寂。然后,是李锦渊嘶哑的、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声音,一字一句,从门缝里挤进来:
“弥清禾,你他妈给我出来。我们谈谈。”